在神官放下手后,众人顿时怒吼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脸上因仇恨与愤怒显得分外狰狞可怖,红彤彤的火焰照出他们额角迸出的青筋跟眼中的怨毒。
“吃了它!吃了它!”
南君仪猜测这一幕大概是海姬被抓时的场景,他环视着众人的癫狂,还有已经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小清,神色骤然严肃起来,犹豫着该采取什么行动。
最终南君仪还是从人群里挤了进去,分开湿漉漉的渔网,将小清从中抱出。小清从模糊的视线里分辨出南君仪时,已经哭得几乎没有力气了,抽噎伸出手抓紧南君仪的衣服。
南君仪将他抱起,下意识将孩子的脑袋往怀里按,自己也低下头,预想中的殴打却许久都没有降临,连带着呼喝声也渐渐远去了。
他扭头看去,发现几名村民已抬起渔网往村里走去,渔网里的猎物并没有消失,而是变成了之前在殿中看到那只海姬。
这是海姬的记忆?
很快南君仪就跟随着神官们来到村子里,村民们将巨大的海姬拖到村中央的空地上,海姬正不断抽搐着,发出如同婴孩般的哭嚎咆哮声,尖利得刺耳,还有熟悉的水泡声。
海姬无法适应陆地,上了岸之后就开始脱水,最明显的就是喉咙里仿佛被挤出水泡一样的声音。
几个壮汉开始磨刀,女人们则搬出锅碗瓢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病态而怨恨的喜悦。
小清被吓坏了,紧紧抱着南君仪的脖子,南君仪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背,顾不上安慰,专注地看着仪式的进行。
从外形来讲,的确很难将海姬当做具有人类面貌的同类,但是它看上去也绝不像是可以被进食的类型。
南君仪曾经听说过这样一件事:在某个地方曾经发生过一件非常惨烈的兽害,一只被称为“袈裟悬”的食人熊爱上人肉的味道,因此一直捕食着当地的村民,直到村民联合起来将它彻底杀死。
袈裟悬死后,被愤怒的村民肢解后分食,啖其肉、饮其血,仿佛这样才能稍稍平息些许失去挚爱亲友的悲痛与苦楚。
尽管南君仪不太明白吃掉食人的野兽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吃人,可他能够理解这种强烈到几乎失去理智的狂热恨意。
显然,现在村民们同样认为,只有吃掉这祸害无穷的海姬才能够平息他们的愤怒。
不过村民已经陷入到一种扭曲病态的报复漩涡之中,切割海姬的行为就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他们并没有先杀死海姬才将它分尸,而是在海姬凄厉的惨叫里活生生地将肢解。
整个过程都是由那位年迈的神官来操作,他用一把锋利的小刀顺着鳞片的边缘一片片削下了海姬的肉,鲜血喷溅得到处都是,村民却只是发出热切兴奋的欢呼声。
碗碟如流水般转移到不同的人手中,海姬的鲜血也流满了整片土地。
“请吃吧。”神官忽然端着一碟薄如蝉翼的海姬肉走到了南君仪的面前,他干瘪苍老的脸颊挤出枯瘦的笑容,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这正是传说中会让人长生不老的人鱼肉,只要吃下肚去,就永远不会再生病,再饥饿了。”
盘中海姬的肉看起来就像是生鱼片一样,半透明状,看起来很好入口。
南君仪带着小清退后了一步。
神官的表情倏然变得恐怖起来,他干瘪的皮肉破裂脱落,露出里面宛如海姬一般的面容,眼球不安而急速地转动着,看起来宛如死鱼的眼睛一般诡异:“不吃吗?很好吃的,这可是长生不老的人鱼肉,请只管吃吧——”
他飞快地靠近南君仪,几乎又要贴到脸上去。
“咯咯咯——”
在诡异的笑声之中,南君仪闪避开扑过来的神官,他瞥见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海姬已不再惨叫,它侧着脸,身体支离破碎,残缺不全,几乎只剩下骨架的身躯因痛苦痉挛,眼珠里流露出怨毒的快意。
它张开嘴巴,诡异快活的笑声却从老神官的口中发出,那苍老的声音开始变得叫人毛骨悚然来:“吃吧,尽管吃吧。”
哀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南君仪转过头,发现吃下海姬肉的村民纷纷躺倒在地,正抱着肚子惨叫打滚起来,身体呈现出极致的衰老腐烂。
才不过转瞬之间,不少人就已因海姬肉死去。还有人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异变,无数鳞片挤出皮肉,渗出脓血,脖颈处堆起层层肉褶,变得与海姬一模一样。
他们看着自己的身体,发出更为恐惧的尖叫。
只有寥寥数人幸免于难,茫然惊恐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吃吧。”
天旋地转,本就压抑的天空互相跌坠下来,老神官的声音在黑暗里不断地回荡着,彻底覆盖了南君仪的口鼻。
在被吞没之前,他所能做的就是将小清紧紧地抱在怀中。
“生生世世的吃吧,吃掉我,吃掉我……咯咯咯!谁也逃不掉!”
伴随着诅咒跟压下来的黑云,南君仪再度从溺水般的窒息感中惊醒过来。
蒲团上的小清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到他的怀里,南君仪还没完全醒过来,就被小清一下子飞扑进怀中,这一下撞击好悬没要了他半条命。
神官依旧跪在蒲团上诵念着什么,额头不满冷汗,他的神色明显痛苦起来,可依旧没有理会任何人。
南君仪终于看清楚壁画上的内容——那上面正是海姬,可还是不完整的海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