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观复给他看了第二个可能,那就是无尽的轮回。
钟简一次次回到秋游的开始,一次次在欣喜与期待里登上大巴车,一次次被救下,一次次在人群之中呕吐,一次次地重复着这场重创。
这种绝望的重复开始让钟简的世界腐烂,就像化脓的伤口开始在身躯上蔓延,变得越来越臃肿,越来越恶臭,那些美丽的记忆都被席卷进去,变得面目全非。
观复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他比往日更寡言,更冷漠,也更庄严,近似一尊神明,却没有悲悯。
不过话说回来,谁规定神有悲悯?人吗?
“这些无法成为锚点的废墟最终都会以这样的方式蔓延开来。”确保南君仪目睹这令人惊悚的惨状之后,观复才再度说了下去,“它们会消散,可需要很久很久,这个过程里所有的痛苦跟绝望都不会中止,于是污染就这么发生。”
说到这里,观复忽然恍惚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南君仪,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可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所以我才会出现。”
“我并非来自于爱与恨的孕育,只是被制造出来的一件工具。”
南君仪轻声道:“不是这样。”
“我的力量只是一种特性。”观复张了张嘴,像个有点无力的孩子一般稚嫩而笨拙,“我对他们的痛苦同样无能为力,我被制造出来只是为了消除这些多余的情感,或者加速这些感情的消亡。”
观复是作为一个刽子手降生的。
两人都很快沉默了下来。
南君仪感到恍惚,他在这一刻比往日更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的爱人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观复置身在这恢弘宇宙之中,将见证一切循环的尽头,他见证生,也见证死,见证死是如何枯朽衰亡,也见证生是如何耗尽人的最后一口气。
他可以裁定一切,却又对这一切无可奈何。
南君仪想起第一次见到观复杀人的模样,毫无迟疑,毫无愧疚,视死亡为一种必要的手段,不由得突然感到一阵惊悚,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教导给观复什么……
他给了观复一颗真正意义上属于人的心。
“那么,这两种结局会各自带来怎样的后果?”南君仪的喉咙有点发干,他尽可能冷静地说话,“他现实里的身体呢?如果说这一切都只是精神的投影,那么人类在现实生活里的身体也会随之死去吗?”
“准确来讲,是三种方式,因为我还可以直接了断地杀死他。”观复淡淡道,“不过这三种结局都没有例外,他都会死。至于现实里的那具躯体还会活着,跟锚点不同,陷入废墟的人会对一切都失去兴趣,不再觉得生活有意义,一旦精神被彻底杀死,他的身体就会迅速地衰弱直至死亡,不会太久。”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这不关你的事。”南君仪注视着观复,他在这一刻同样明白了观复为什么会带自己来此,“你感觉到了迷惘。”
观复垂下眼睛:“这是正常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这对人很正常。”南君仪淡淡地微笑起来,“你本来只是该结束一切,可是你却幻想拥有更好的结局。可是更好之后,还有更好,你希望他幸福,希望他能苏醒,希望自己能解决他的痛苦,是吗?”
观复想了想,点点头。
“那么很快,你就会觉得他们蠢笨,他们愚昧,他们不该拥有自己的意志,你必须要对他们加以管控,让他们屈从于你的意志。”南君仪变得比以往都要更冷酷,更刻薄,“只因为那样会更公平,更好,又或者更方便你来践行你的意志。”
观复皱起眉头:“我并没有那样想。”
“你认为自己发自善意。”
观复不太喜欢南君仪有点嘲弄的口吻,可他仍然回答:“我只是为此感到……不公平。”
“人们常常会为死亡哭泣,可死亡是循环第一部分,就像婴儿在降生的时刻为自己注定的死亡而哭泣。可如果该死的人不死去,那么人们带来的就不是哭泣,而是惊恐跟逃离,还有不安与恐惧。”
“这样看来,是不是哭泣更好一些?”
观复轻声道:“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只是在告诉你,人就像你一样,会傲慢地认为这世间没有任何不可能的事,也同样会接受一些自己无可奈何的事。”
“你只是变得很像人,像人一样贪婪,也像人一样无力。”
最后钟简登上了那辆车。
钟简的消散让这座废墟随之瓦解,在离开之前,南君仪做出了自己的评价:“这种方法看起来很具有人道主义。”
回到邮轮房间的时候,南君仪感觉到一阵恍惚,他前不久还在认为这艘邮轮是万恶的奴隶主,没想到才过去没多久,这里居然成了他们的避风港。
看来人的心境始终是随着自己的感受而变化,地狱与天堂也只是在一线之间。
在跟其他人联系之前,南君仪询问了自己最后想知道的几个问题:“每个在邮轮上的人,都注定会成为锚点或者废墟吗?”
观复回答他:“被指引到这里来的人,往往已经只剩下坠的那一步了。”
“真奇妙。”南君仪喃喃道,“我开始有点好奇金媚烟跟顾诗言的锚点了,她们绝不会是废墟,两个难缠的女人,她们的锚点一定让人头痛。至于……时隼,他看起来既不像会制造锚点,也不像成为废墟的那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