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复静静地看着他,尽管南君仪不会为他人的看法而伤心,却仍然会为了某些事而伤心。
“真可惜。”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说,“她死前还让我们快些离开,可她做得不够,永远都不够,总会有人觉得不够。”
“你认为这毫无意义吗?”观复问。
南君仪摇摇头:“不,当然不会,我不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时至今日我都记得她,我很荣幸跟她经历过锚点。我只是看到了另一些人的存在,那些会依赖这种善意的人,他们无限度地滥用他人的善良,一旦落空,就转为怨恨,有时候这能够轻易摧毁林雪这类人,比邪恶更甚。”
观复犹豫了一下:“那你恨他们吗?”
“不。”南君仪微笑道,“我没有期待过任何人,对不期待的人何必怨恨?那也未免太过耗费精力了。”
“听起来,这种善良很无用。”
观复静静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想到了初到蛭子村的那一天,他拉住小清的手,当时他在南君仪的脸上看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感情,至今他仍然不明白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只记得南君仪的多变正是从那一日开始。
这个疲惫、倦怠、慵懒……似乎对一切都漫不经心到甚至有点神经质的男人,在那一刻突然鲜活了起来,对着他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
“怎么会?”南君仪玩味,“能够怨恨,就证明这种善良的必要。当一切真正完全陷入混乱的时候,人甚至无法去恨,就被迅速的摧毁了。”
观复沉默地坐着,他身上仍然残留着过去那个残酷而冷漠的身影,却又变得太多。
当他从海中诞生的那一刻,就被抛入一个锚点,而后孤独地行走在人类当中,感受着人类的恐惧,人类的冷静,人类的爱与恨,人类的无助与强大。
在最绝望的时刻,观复曾经看过那些早已死去的人向上苍祈求,向神明祈求,渴望得到垂怜,怒骂着命运的不公。
他们不知道造成眼下的困境正是人类自身,正是人类自身造就的世界,他们创造这一切,享用这一切,也摧毁这一切,如此惊人,如此澎湃,如同怒涛一般席卷而来。
那时候,观复并没有任何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来,他不恐惧死亡,也不渴望生存,他走在人群之中,如此的格格不入。
直到南君仪唤醒了他。
“那么我呢?”观复忽然问。
南君仪不解:“什么?”
“精神之海创造我,让我感受这一切。”观复耐心地说,“又是为了什么?它希望我做什么?又不希望我做什么?它给予我一定程度的力量,却似乎对我没有任何期待。”
这让南君仪陷入良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最后南君仪说,“我不知道这个答案是什么,也许本身就没有答案。”
“没有答案?”观复重复。
南君仪微微笑了起来:“是的,没有答案。人们总是期待一个拥有力量的人做更高洁,更完美的存在,可是爱他的人往往希望他更自私,更在乎自我,甚至到伤害别人的地步也不要紧。”
观复知道这一点,也知道南君仪在说什么。
摧毁锚点。
观复想,他记得自己在南君仪面前杀人时的场景,那时候南君仪显露出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厌恶,到头来,南君仪却又提议自己摧毁那些具有威胁的锚点。
比起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南君仪要更爱他,而爱本身就是不平等的。
人们憎恨不平等,也追求着不平等。
这让人们感到自己是特殊的。
观复现在已经开始有些明白了。
“我知道你一直以为从我这儿得到了许多答案。”南君仪看起来有点落寞,随即又微微笑了笑,“但实际上不是这样,我没有塑造你,观复,我只是告诉你一些你知道却无法清晰表达的东西,是你自己选择了自己想走的那条道路。”
“所以……你不必去做我期望的那种人,他人的期望只是陷阱,就像我也不会做你期望的那种人。”
南君仪轻笑起来,他用手指轻轻点在观复的鼻子上,不合时宜或者说太过恶趣味地开了个一语双关的玩笑。
“小心变成小丑。”
就在南君仪起身要收拾碗盘的时候,观复也站起来,忽然开口:“如果我变成你憎恨的那种人呢?如果我最终做出让你失望的选择呢?如果我滥用我的力量以至于它们最后并不是因为生存才开始危害别人,那又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那就是你。”南君仪回过头来,他的脸冷淡而平静,“恶意的行动会带来猜忌,带来怀疑,带来怨恨,也许会有几个倒霉的牺牲品不被发现,但最终这件事迟早会败露。然后就会有人希望你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并且付出行动,仅此而已。”
随后,南君仪顿了顿,继续镇定地说下去。
“至于我。”他有点玩味地打量着观复,“在你什么都不为我做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你。如果你太过在乎我的感受,也许我反而不爱你。我不缺乏追随我的小狗,想找一个这样的人相当简单,许多人都喜欢被控制,喜欢不做决定,喜欢将自己的一切交付给另一个人,操控他们也不算太困难。”
观复感觉到愤怒跟嫉妒又一次在大脑里燃烧,他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