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邵代柔后知后觉腰上的滚烫,整个人都要烧起来,幸好寒冷能够驱散脸上的绯红。
不得不说,卫勋冷脸训人那瞬间释放出的架势可真吓人,要是换了别个,估计得吓破了胆。可邵代柔呢?不仅没有畏惧,兴许是熟悉的环境令人松懈,她对卫勋有些微责备的口吻竟然感到有些高兴,非常乐得被他管教。
耳朵里飘来杂乱的声响,李老七忙着呼喝责备下人,卫家下人忙着接手卫勋的战马,使人拴马的命令声和脚步声马蹄声共响,乱糟糟的。
眼见一时无人关注这头,邵代柔又为偷得一瞬她和卫勋独处时光而庆幸,悄悄朝卫勋所在的方位挪动步子,一转头,见卫勋正负手而立,抬眼看那一层盖一层千奇百怪的墙头。
“很丑么?”
邵代柔踮脚探过去,侧脸觑他一眼,竟然有些羞怯地咬住了嘴唇。
不等卫勋答话,她就急不可耐晃着双手解释道:“那是我第一回做,不熟练,不能作数的。”
卫勋把她一眼,神情郑重讶异,“大嫂竟会补墙?”
邵代柔嗯了一声,指着另一处平整得多的墙面,“你看西边,那些是去年补的,是不是就好得多了?”
已经是鼓足勇气望着他,却在他略带保留的目光中泄了气,笑容也变得讪讪挂在嘴角,“果然还是很丑吗……”
“不丑。”卫勋不想打击她,果断答。
可是邵代柔还是不信,踮着脚背着手,狐疑眨着眼睛盯着他的脸,“那这算作是什么表情?”
卫勋记得,初见几次她还是很怕他的,眼睛不敢直视他,面对他时肩膀会因畏惧而瑟缩发抖。是什么时候,她不仅不再害怕他,反倒对他开始表露出如此丰富的情绪起伏来?灵动得……
灵动得,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几分可爱。
他为这一瞬作出的判断而顿了顿,旋即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淡声道:“我只是料想,这类活计,多半应由家中男丁去担才是。”
其实应该由下人去做。
眼前一片如此阔绰的院落,再不济,至少也应当该雇上几十个下人才能勉强运转得起来。
只是看着打满补丁的疮痍门头,他把尚未说出口的询问咽了回去。
“父亲这几年腰腿不好,爬倒是应该还爬得动高墙,只是不敢叫他上梯子了。至于我大哥么……”一想到她那做什么都不成器的大哥,邵代柔也感到头痛,含含糊糊找个借口混了过去,“大哥背着官身,不好做这些事情的。”
横竖说起来都是些丢人透顶的故事,不想卫勋继续追问,她喋喋吵闹起来,将这片墙的故事告诉给他听,上房补瓦时怎样失足掉下来,锯木头时又是怎样伤手留了疤,把虎口撑开来递过去给他瞧,纤细粗糙的弧度上,赫然一团蝴蝶状的疤痕。
笑意从她嘴角盛放,在那双被风吹红的眼眶包裹里,琥珀色的瞳仁亮晶晶的,沾了细碎雪花的碎发不断被风拂起,在脸颊上荡出一片又一片骄傲的波纹。
她的表达欲这一刻旺盛得很,卫勋就静静听着,明晃晃的日光将难缠的雪照得剔透,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雪色似乎有些太亮了。
目光飘落在她熠熠发光的眼睛上,在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之后,他的注视变得克制而冷淡起来,只是简短“唔”了一声,再一次移开了视线。
第24章商议
秦夫人在家中拨了几日算盘,算来算去,只好把邵平叔叫了过来,夫妻俩对一对账面。
过去家里有邵代柔接各种私活补贴公中,倒是勉勉强强还过得,眼下邵代柔去了李家,不能再帮衬家里,可以预见将来日子难过。
邵平叔和秦夫人一共有三个子女,大爷邵鹏和小女儿宝珠是秦夫人生的,次女邵代柔是秋姨娘生的。
他们从京城一路被赶到青山县,大爷邵鹏一直没有办法接受从天庭掉落十八地狱的落差,整日浑浑噩噩。
三个孩子里,还是女孩儿好啊!
秦夫人不得不感叹。
他们落魄时,邵代柔也有几岁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从前的富贵,横竖是懂事得早,后来又有了幺女宝珠,姐俩儿一直偷偷在外头做零散活计补贴家用,两个傻小孩,自以为隐瞒得很好,其实这个家里有什么事能躲过当家夫人的眼睛?
秦夫人只是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膝下子女要对别人卑躬屈膝,无法接受邵家人要做低贱的活计讨生活。
不能接受,但又需要,只能装聋作哑,明面上不知道,就假装一切屈辱都没有发生。
可是到了现在这种时候,不面对也不能够了。
比秦夫人还不能接受现实的是邵平叔,他捧着秦夫人这几日补做的账册,满脸惊诧道:“啊?x不是就邻里窜窜门子做一做杂活,不做了也就不做了,家里如何就会冒出这样大的窟窿?”
对邵代柔的付出,既没有做到应有的理解,也没有感受到应有的感激。
秦夫人充满遗憾地望着她的丈夫。
他的身姿还是那样挺拔,他的容颜还是那样英俊,就连不合乎年纪的天真呈现在空洞的浓眉大眼里,也显不出令人作呕的愚蠢来。
在周遭一个个大腹便便谢了头顶的同龄男人的衬托下,他那一身上了年纪的清新俊逸尤其显得难能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