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盈夫人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依旧貌美风韵,低眉流泪来我见犹怜,一把好嗓子婉转如莺,“倘若是见我不如意,万事冲着我来就是了,拿那么小的孩子做什么文章呢。”
盈夫人这一哭,便把邵公爷给哭急了,冲冠一怒,为了盈夫人大动干戈,狠狠当众责罚了嫡孙不说,在宾客未散时便派人几乎将公府翻了个底朝天,誓要将那颗惹得孙女掉小金豆的珊瑚珠子找出来才罢休。
最后还是陈府小王爷等开宴饿得腹痛,当场舍了一枚南珠相赠,哄得小小邵代柔眉开眼笑,才为一场闹剧划下了终点。
其中的诸多细节卫勋已记不太清了,对邵代柔幼年时期的相貌到底可不可爱也毫无印象,彼时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女娃在宴席上无尽撒泼哭闹的画面,印象十分不佳。
“将军?”
随着一道些许保留试探的声音,在卫勋面前浮现出的是一张总是憔悴苍白的脸,直到今日离了李家才稍微显出些血色来。
“嗯,我在听。”
卫勋垂眸看着她,实在难以将那个被娇惯坏了的小女孩和如今的邵代柔联系起来。
“噢!”邵代柔还在兴致勃勃追问,“还真是麦芒掉进针眼里,谁能想到竟然还有这样巧的缘故呢!那时我们说上话了吗?”
从过去的要风得风要月得月,到如今在窄屋中替人缝衣菹食度日,她吃了多少苦头?未来又还有多少苦难在前面等着她?
卫勋望着她异常晶亮的眼睛,叹息声被风卷走,只摇头简短道:“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哎呀,太可惜了……”邵代柔呢,只为她和卫勋曾经有过一段渊源而高兴,对于他说的什么插柳啊什么宴席啊,她是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但管他呢,只要有纠葛就是好的,过去碰过面,现在交错过,至于有没有未来,那又有什么要紧。
第26章雾里
邵家的堂屋看上去还维持着气派的风貌,然而却处处经不起推敲,没有花足银子的修修补补原原本本地呈现出岁月的蹉跎。
大段飞逝的时光横亘在眼前,邵平叔见卫勋的第一面便不禁惊叹道:“呀,小二爷竟然都长这般大了!”
卫勋刚绕过屏风,躬身打拱向邵氏夫妇问候,“都是晚辈的不是,应当早些来拜访的。经年不见,二老身子可还康健?”
“哪里的话,这程子你为李家大爷的事情来回奔走,我们都晓得的。劳二爷记挂,我们都好。”
秦夫人从主座的太师椅上慢慢起身,朝卫勋慢行了几步,见他年纪轻轻便沉稳持重,难**露出赞许和怀念来,转头问邵平叔道,“你瞧瞧,是不是颇有卫娘子当年的风范?”
邵平叔眼中也满是称许,只是卫勋身形实在太过高大,让邵平叔要仰着脖子才能看他,于是便大笑道:“这块头,倒是跟卫相公如出一辙。”
秦夫人也跟着笑一下,嘴唇却迅速抿起来,满面悲痛道:“听闻卫相公去年……”
却像是哽咽说不下去的样子,扭头抽出帕子紧紧捂住了嘴。
邵代柔大为吃惊,这几日卫勋一直身着缟素,原本只以为是给李沧体面,没想到竟然还有守孝的缘故在里头。
卫勋神情克制,只嗓音略略沉下去些许,“是,父亲是年前去的,不过走得很快,并不痛苦。”
邵平叔又是一叹,“还有卫娘子,想来也走了有三年了吧?”
在得到卫勋点头肯定之后,邵平叔长吁短叹,感慨良多,想上前拍一拍卫勋的肩,抬手却发觉高度有些勉强,于是改为拍了拍背,再长叹道:“尤记得当年卫娘子飒爽英姿……唉,小二爷,今后卫家就要靠你了。”
卫勋身形挺直,不卑不亢道:“只当竭尽全力,望不负卫家门风。”
也许是习惯于不外露,他的一切情绪都是内敛的,若是今日不提,邵代柔完全无法看出来他沉默地背负着父母双亡的伤痛,还有撑起门庭的沉沉重担。
其实她才真真正正是过江的泥菩萨,卫勋的身份地位高高摆在那里,是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来心疼的。
可心里就是忍不住冒出一个个酸楚的空洞,迫使她将那些对他来说应当是十分多余的柔软情绪顺着注视细细密密地送过去,捧到他眼前。
卫勋的注意力没有办法不被这样浓烈的情绪吸引,他有些讶异地看过去,凄丽的柔情分明似流水,却竟然也是灼热的,直面上去,仿佛被什么灼烫了一下,将方才提起已逝父母时难免升起的灰暗心绪一扫而空。
一根看不见的模糊丝线悬而又悬,看似就要断了,或者原本就不知道为什么存在,不仅让卫勋心神一震,叫邵代柔也心惊胆战起来。
幸好,这样不明所以的光并没有存在太久,邵代柔的大哥邵鹏急匆匆跨过门槛闯进来。
“听说卫二爷来了?”
紧随着他身后,媳妇金素兰也领着两个丫鬟跟了进来。
邵鹏刚得了消息赶回家,满头还挂着热汗,他为人并不讲究,抬袖便去擦。
金素兰一见他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就来气,也不管还有没有外人在场,当着众人的面便斜着眼睛嫌弃冷哼道:“瞧你那窝窝囊囊的样子!”
秦夫人皱起眉头,压低嗓子低斥一句:“素兰,客人面前像什么样子!”
就算作是警告了。
然而这警告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金素兰是半点不惧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