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卫勋说不要紧,邵代柔还是先将眼睛撇开,全凭含糊的余光将写过字的那些叠一叠摞一摞,再翻转过去,从一沓纸中拣出一张未写画过的抽出来,用力往凳上一坐,这才开始记录方才粗粗量下的尺寸。
越写越有几分恼的意思,她的字真的写得好难看。
不想让卫勋看到。胳膊往纸上一搭试图遮掩,真好笑,分明方才在隔壁让毛慧娘嘲笑字丑也毫不在意,这会儿却担忧卫勋瞧见,他瞧见了又怎么样呢?就他人好,必然是不会当面笑出声的。
这恼意来得真可谓没因没果,侧目一瞥,哟,属实是她多虑了,卫勋负手立于窗前,视线是落在窗外的吧?
竟是一眼都没有往她这里瞧!
哼,可真是放心她,就不怕她偷看到什么机密,她可是认得字的。
脑袋里一团乱麻,想来想去,想的全是没道理的东西。她是什么人x,就算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她也得有路子去告密啊。
一个个横不平竖不直的丑字在眼前乱旋,惹得她心气翻涌,还是有些委屈的吧,虽说进门前说好是不问将来,瞧他真正自始至终无动于衷,难免还是会有感到低落。
偷偷瞪了他一眼,瞧瞧,他连背影都是疏疏淡淡的。
好在她一向是个很看得开的人——也容不得她看不开,要是爱钻牛角尖的脾性,早八辈子就气死了。
想想这回也是同样的道理吧,做人要开得看——男人倒是无妨的,世间的一切人都会帮他们找好这样那样的所谓苦衷,以证明他们确实无罪。
只有女人才需要瞻前顾后自我开导,哦,还需要独自承担后果。这世间从来没什么狗屁公道可言。
说也奇怪,不过是在心中劝慰自勉了几句,竟然不知不觉的,当真就想开了,或许是真的自知毫无可能的缘故吧,她洒脱得都有些超乎自己的想象。
兴许她天生就是一位豁达的智者吧,细想想,她是占过便宜了,他也没计较,这番她肯定是不亏的。
这下便说服了自己,她边写边顺口捡起家常来寒暄:“去做什么了呢?”
卫勋一个人劈两半,一半在缠绵的屋中闷得滚烫,一半被窗口的寒风刮得冰冷,顿了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她已经用不以为然的口吻接续上了方才的话题,问他去李沧墓前做什么了。
他回过身说没什么,“擦了擦灰尘,陪他坐了一会。”
若是今日过后再去,恐怕还要加上一项忏悔。
邵代柔头也没抬,低低噢了一声,“那我也应当去的。”
卫勋听出她误会他在责备她,“我没有这个意思。”
邵代柔又是一声没有含义的“噢”,提笔又写了几个字,倏地搁下笔,有种不吐不快的冲动:“虽然这么说实在大不敬,李沧将军对我来说,只能算一个陌生人而已,充其量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不是因为他牺牲了我才说这话啊,就是他凯旋了,我当面对着他,兴许还要更觉着古怪些。”
那支笔是已故的卫相公所留,卫勋珍之重之,已随身携带多年,从不过他人手。
如今瞧见贴身旧物被邵代柔捏在掌心里揉来搓去,还不时困惑地挠一挠太阳穴,拨起一缕一缕发丝,心中很难不生起一股陌生的潮涌。
但他不能说,一旦点破,就有很多事会走向诡异的方向,所以他选择闭口不言。
而邵代柔已经琢磨得糊涂起来,脑袋歪着,笔杆在颊上戳出一个浅窝,纳罕着问他:“说起来,姻缘这桩事还可真不对劲。我没见过他,他也没见过我,就硬是要凑在一起做夫妻,你说怪不怪?”
卫勋想说,或许是因为只有姻,没有缘。
婚前就彼此倾慕的情况太罕见。
世人大多盲婚哑嫁,婚后也顾不上计较爱情有没有滋生,家族、孩子,一样一样身不由己的东西将两个半陌生人绑在一块,姑且都还能算是幸福之人。
更有甚者,便是像邵代柔这样的,嫁人前用羸弱的肩膀撑起半个家,往后还要用伶仃的背影孑然挑起这灰败的余生。
已经决定远离她,思及此还是心中不忍,拉开长凳与她隔桌对面坐下来,一手从泥炉上拎过尚且温热的茶吊子,一边倒,一边温声问她:“大嫂可曾想过改嫁?”
“啊?!”
邵代柔惊得差点把沾满墨汁的笔尖戳他脸上。
第38章风
卫勋将灌满温水的茶盏绕过砚台推至她跟前,不疾不徐道:“大嫂还年轻,与沧大哥也并非情意相投,实在不必将余生都捆绑在孤寡和悲痛之上。实不相瞒,前些日子令堂找过我,想让我在京城替大嫂寻觅一户值当托付之人。我是再赞同不过的,只是思来想去,还是先问过大嫂的意思才好做决断。”
邵代柔承认,在卫勋最初问她愿不愿意改嫁的那一刻,尽管明知道他不可能是那种意思,她的心依然该死的猛坠了一下。
听他说完,心都冷了下来。噢,原来只不过是受了秦夫人所托,要替她寻觅下家。
可是,不然呢?
难道还会有什么旁的可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