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是欢欣雀跃的,然而卫勋知道颐养寡嫂是怎样沉重的一个承诺,从此他将背负上邵代柔的一生,但并不是以一种会让人感到期待的方式,他们之间的关系仿佛天生就只能如此特殊,倘或靠得越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会被推得更远。
不清不楚可进可退的关系在进入一个宅门后便戛然,更是要避嫌,只能以叔叔嫂嫂的身份共处,往后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自己前路叵测,早早为邵代柔觅得佳婿,早早送她发嫁了才是正经。
在李沧黑黢黢的牌位前,卫勋一拂衣摆郑重跪下,一字一句铿锵立誓:“李家兄长在上,从今日起,勋自将邵氏视作亲大嫂。卫勋此生,绝不辜负邵氏。”
第77章依附
正经要离开青山县这天,邵代柔并没有感到多舍不得,这地方说小不能算恨小,但还是你是我街坊我是你亲戚,论一圈谁都跟谁沾着亲带着故,昨晚谁家床上吵了一嘴,明儿一早就能传遍整座城。
如今要离开这座小城往更大的地方去了,她坐在卫勋的马车里,回头望望熟悉得都有些显得陌生的门头,悲痛没有,留恋也不多,希冀么……她偷偷转着眼珠子瞟一眼卫勋,心暗暗在胸腔里跳动两下,被她抬手用力按住。
希冀自然是有的,横竖在哪里都是活。
走之前邵代柔没回已经人去楼空的邵家。
大哥哥邵鹏虽没担上什么了不起的正经官职,毕竟衙门里头做事,赴任还是要掐着点,前几日已带着厮人先行上了京。
邵家要在京城买地皮修屋子,必然是要秦夫人亲力亲为打点各种杂事,因着时不时还要因为亲事跟开国伯家频繁交通,少不了带着宝珠一道跟着去了。
至于邵平叔就不去说他了,终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听说也跟着秦夫人去了京城,也不晓得如今还在不在,还是又游荡去了哪处棋局牌桌上。
邵家在京城的住处还没定下来,金大嫂子才不早早去吃那个颠沛的苦,自己回了娘家。这趟金大嫂子人没来,只打发了个丫头来送邵代柔,给了个扔灰堆里都翻不出来的不起眼木盒,打开一瞧倒是惊了惊,一对耳坠子,整个坠子虽小巧,料石尽管普普通通,放手里掂一掂却是实打实的金托。
邵代柔正要谢,金家的丫鬟先抱歉笑笑:“我们姑娘说不用谢她,省得我回去还得转述给她听,她不耐烦听这些婆婆妈妈的,您只肖把自家日子过好,将来别烦她就是了。”
听得邵代柔又心酸又好笑,是金大嫂子的性子会说出来的话没错了,到底还是拿了个角子谢过丫鬟跑一趟。
出城前,她最后去了一趟左巷,一条马车进不去窄巷子,邵代柔便领着卫勋跳下车来,步行至一户半陌生的如意门停下,敲了敲门。
邵家要上京城,秋娘自然不好跟着去,改籍的事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张家大娘肯定不允她进门。
处境既不来不去的,干脆就不去触那个眉头了,先赁了间屋子住着,自己掌家,谁的眼色都不看。
秋娘握着邵代柔的手,把她两眼泪潺潺望着。
邵代柔安慰她:“没什么要哭的,卫将军是好人,我是过好日子去了。再说你下月不是就跟展官人上京了么?很快就能见得着的。”
卫勋少不得也跟着劝了几句,承诺会照拂好邵代柔。
“我晓得的,我是高兴的,为你高兴。”秋娘低头抹着泪花。
场景怪哉,倒像是送别女儿女婿一般。
邵代柔再叮嘱秋娘两句:“对了,你的身契记得自家收好,别拿给任何人,等卫将军那里有眉目了,我再来告诉你。”
秋娘连说了几遍晓得,说着话儿,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蓝底花布盖着的竹篮子往邵代柔手里塞,不舍地望了眼窄巷巷口停住的马车,不大自在地瞥了眼卫勋,不住催促道:“好了,好了,你快去吧,别叫贵人等久了。娘没大本事,只会做这些,你拿着吃。”
邵代柔把篮子拎在手里,卫勋伸手要去接,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沾着街巷油星花儿的东西,怕污了他的手,忙往回撤了撤:“我自己来。”
“不妨事。”卫勋照旧接过来,就那么豪裘锦衣地拎着个破旧篮子走了一路,拎回马车上才问她,“篮子里装的是什么?”
邵代柔揭开布看了眼:“我娘给做的糯米饼子,怕是让捎带着路上吃的。”
她在卫勋面前直呼秋娘是娘已经很顺口了,想来他不会计较这些规矩,她也一早就在心里拿他当成自己人看待。
只是多少有些哭笑不得,她跟着卫府的人上路,难道卫勋还能让她饿肚子不成。
饼子想来是秋娘起了个大早赶做的,还余着热气,竹篮抱在怀里还是暖融融的。
一位母亲最淳朴的爱总是寄托在朴素的食物上,邵代柔嘴上在笑,泪还是渐渐在眼眶里蕴起浅浅一层。
寻常的家常习惯对卫勋来说也是陌生的,他的母亲是一位比刀剑还要硬朗的女英雄。
车里静了静,他递了块帕子过去,说:“秋娘改籍的事,我已经叫度支主事加紧去办,想必不日就能有结果。”
眼前是一块半点花色都没有的竹青色帕子,马车在路上晃着,他手太稳,手里的帕子居然纹丝不动,瞧着都无趣,邵代柔忍不住想笑,有种朝里有人就是好办事的快慰,把帕子接过来掖干了眼睛。
视线还是落回布盖了一半的竹篮里,饼子白的黄的紫的,看得出下料下得舍得,一个个搓得圆滚滚的,十分瓷实,叫人看着就欢喜。
“我们平头百姓家的做法,想来是将军没见过的吃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