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身用澄好的泥拌了稻草棉花塑,外边可是要货真价实的金箔去贴,说好了要为卫将军塑的是一尊丈六像的金身,得用多少白花花的银两去贴这层金箔?”杜春山愁眉苦脸道,“原本卫将军在民间声望颇高,筹了不少银钱。不过……自打卫将军大宴退亲之事后,捐的人便少了,兴许是觉着无利可图,最先张罗着筹钱的那位官人竟一去无返,连带谁也不晓得究竟囤了多少数目的筹资一并不知所踪。”
“黑了心肝的!竟然还有这样的恶人恶事!天底下究竟还有没有王法!”邵代柔满脸骇然地叹道,恨恨跺脚骂了半天,想了想才回过味来,“可那人无论是跑脱了还是怎么的,管他金身银身的,不是我们二爷要塑的,跟我们二爷是无关的呀!”
杜春山长叹一声:“这道理自然是你知我知,怕就怕……”
“怕哪样?”邵代柔捏着心问。
倒是杜春山拿不准要不要往下再说了。
一来,他也不过是道听途说,杜春山官轻位低,没有资格上大朝,也是在府史厨用饭的时候听上峰说起,原本他的上峰就是听上峰的上峰说的,中间消息不知道转过了几道手,到底有多可信说不准。
反正他听着的故事是,朝上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私吞百姓钱财的人究竟跟卫勋有没有关系?硬说有就是了,非亲非故的,人家凭什么要呕心沥血给你建神庙塑金身?追讨声其中又以施少保一派最为积极,横竖先逮着个借口,非要把卫勋拖下水不可。
二来,即便属实,卫勋已经拔营往左里群岛出征,即便要追究,还能怎么追?后头的事态究竟会怎样发展,谁也说不清楚。
第110章参选
因为杜春山告诉她的事情,整个回程路上邵代柔都恍恍惚惚的,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她是不懂,也不用她去懂,光是听着就晓得厉害,更是心疼卫勋命苦,他要在前头拿命去搏杀,后头却蹲着一堆魑魅魍魉盘算着要吃他的肉啖他的血。
浑浑噩噩听见有人叫柔丫头,“没两日功夫,怎么见瘦了?”
邵代柔还迷糊着,稀里糊涂的,等她反应过来,已经上了挂着邵公府金牌的马车。
马车宽绰,清月太太跟虞夫人一人一边,邵代柔被清月太太拉到身边,从她手腕子一路捏到上膀子,细细端详着脸盘子又感叹了一次:“这孩子,太抽条了些,还得长上个几斤。”
关怀得不咸不淡,明明白白掺杂着挑剔,别说邵代柔要皱眉,说完清月太太自个儿都反应过来不妥当。
“天可怜见儿的,这些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头吧?”找补上话的是虞夫人,哀叹念叨两遍苦尽甘来,“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邵代柔着实比平常女人要消瘦上几分,纵使有兰妈妈天天变成方子给她进补,要她发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什么大鱼大肉灌进她腹中都是白搭,不见长肉。
清月太太手又伸过来,像是要来摸她的脸,邵代柔下意识往后一缩脖子,不过其实手只是往下按住了她的肩,轻易就压到突起的锁骨,两手拇指不轻不重顺着锁骨横着划过去,硌手得十分不满意,“太瘦了。”
邵代柔想起上回见着的公府女眷,确实个个都是珠圆玉润的,相较之下显得她更是不够富态,但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呢?邵代柔想不明白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像集市上的牲口一样任她们品评挑拣,便蜷起嘴角笑了下,直问道:
“夫人太太们找我来,是有什么吩咐要示下?”
“说什么吩咐呢,把人都说生分了。”清月太太依旧没放开她,盯着她的脸笑笑说,“来,大伯母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要对你说。”
虞夫人淡淡斜清月太太一眼,一侧脸上一闪而过的上翘嘴角像是在笑话沉不住气,正好马车停在邵公府门口,又是要下车又是要进府的,打了个岔。
进了门子,虞夫人冲两旁丫鬟使了个眼色叫侍膳,转回头朝邵代柔笑道:“话不急这一刻,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们先用。”
清月太太不大高兴瞥过去一眼。
虞夫人当没瞧见,只管招呼邵代柔往桌上落座:“都是照你小时候爱吃的菜做的,你瞧瞧合不合胃口?”
“一道干连福海参是最不能少的,参芪炖白凤的汤也是饭前要喝的,还有金腿焖鱼唇、生烤狍子脊。”清月太太说着说着掩起嘴笑,“公爹都赞阖家里你最懂吃的门道,尽挑小小的、顶金贵的吃。”
邵代柔举着筷子只剩茫然,她们口中的富贵菜色没有在邵代柔的童年记忆里留下任何踪迹,她记得的只有发痒的冻疮和永远填不饱的肚子。
她忽然想起当初朝她示好的施十六娘来,这些勋贵人家的娘子们好似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上来,也不管你究竟喜不喜欢、想不想要,打赏似的玩意先来一箩筐把你砸得头晕目眩。但凡有过这份施舍,恩情就施下去了,今后用不着你的时候倒罢了,万一什么时候起了念头,叫你扒皮拆骨也要还。
一顿珍馐吃得邵代柔食不知味,两个丫鬟围着她布菜的清福实在有点享受不来,只觉得饭里像是有刺,嚼得腮帮子生疼,好不容易熬到撤了席面,又要吃茶,清月太太嫌茶泡得不香,发了一通脾气,要人重新泡绿杨春来。
好不容易茶重新泡到合心意了来,吃茶还要作配点心,形形色色的描金攒盒上搁了些金糕软糖之类,纤纤玉指捻着,小口小口抿着,给邵代柔一种要吃到天荒地老的错觉。
瞧着邵代柔半天没动作,清月太太率先张罗开了,没支使丫鬟,起身往邵代柔面前的小金碟里放了一个:“来尝尝这道不落夹。”
少不得又是有些什么过往的:“当年圣上御赐百官的,公爹带回来,你一眼就瞧中是好东西,头一个哭着闹着要呢。”
虞夫人从旁赞许道:“打小就是个聪明孩子,眼光不落俗。”
越是夸她体贴她,邵代柔心里就越是打鼓,趁着丫鬟们来撤茶点时就起身告辞:“家里在修屋子忙糟糟的,母亲一个人操持不过来,我不好在外头久待——”
话还没说完,清月太太就作弄似的拍了她手背一下:“说什么外头呢,该打,那里是你的家,该你常回来坐一坐的,这里也是你的家呀。”
邵代柔更是身不由己想走,x清月太太脸色不大好看:“你这孩子,多狠的心呐,我们都把你放在心里记挂着,你却不念着常回来瞧瞧家里人……”
金线绣的帕子掖起来往眼角蘸起了眼泪,把邵代柔哭得是一头雾水,但有什么办法呢?只能尴尬至极地干站着,等清月太太浩浩荡荡地哭了一场。
哭完,前头该作的戏算是作完了,总算开始把题往题眼里点:“我这辈子,生了三个闺女,除了老大没保住,其他两个都孝顺得跟什么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邵代柔看花了眼,只觉得她这句话一说,那头椅子上的虞夫人轻蔑地捻着指甲笑了笑。
清月太太没瞧见,只顾往下说去:“俪娘是我最小的孩子,这两回你回家里来,都不得见上,不然,与你肯定投缘。只可惜她开年后病了一大场,天寒地冻的天,病得是拖拖拉拉,拖着拖着,一日比一日不见好。我这做母亲的,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只恨不得能以身代她……”
说着,又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