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来什么,那桩轰动京城的金身案,最终还是牵连上了卫勋。
带头集钱的人连带所集银子一道不知所踪,衙门查抄了他家府宅,在他家发现了卫勋写来的书信一封,虽然半句没提到建庙或是金身的字眼,但毕竟是卫勋牵涉其中的证据,至少证明了卫勋跟此人相识。
“荒唐!简直荒唐!”邵代柔又气又急,一拍桌子跳脚大骂,“我们二爷堂堂世家公子出身,还有谁能比他更刚正?他怎么可能贪这种黑心银子!”
杜春山当然也是这么想的,但他想的不算,邵代柔怎么认为更是无关紧要,关键是宫里的态度。
杜春山愁容满面道:“我只听说,陛下下诏,要卫将军櫜甲束兵,即刻回京受审!”
诏书里文绉绉四个字把邵代柔听懵了,张着嘴啊一声,“什么甲?哪个束?”
“就是要他释了兵权缴了武器x的意思。”杜春山并未嘲笑,耐心为她解释完,迟疑瞥她一眼,像是有话犹豫要不要讲。
邵代柔没心思多留意杜春山的面色,完全沉浸在消息带来的震撼中,很快就反应过来其实方才就多余一问,管他什么甲什么束,回京受审四个字她总是听得懂的,惴惴不安愣住了神,什么礼数也记不得了,一屁股往凳子上一坐,十根手指在腿上绞成了乱麻。
卫家祖上从龙有功,高祖皇帝特允卫家军军号永存世袭军权,并卫家后代享可禁中佩刀的特权。前年宫中几乎是强迫逼卫勋将卫家军虎符交予郑礼,等于是打断了他的双腿。现在又命他缴械,无异于将要卸掉他的臂膀,卫勋身上听说只有一柄高祖皇帝亲赐的斩马剑还无人敢动,总之情况比听上去还要不乐观些。
这些事,杜春山话到嘴边,看着她拧成一团的眉眼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怕她平添担心。
“什么时候的事?”邵代柔先开了口问道。
杜春山回过神来,接着往下道:“我是今日才得听上峰讲起,事情大概是已经有程子了,说是宫里去了陛下近卫护送卫将军回程,一路馆驿换马不停,这会子怕是都快到京了。”
哪怕邵代柔没听说过什么天子近卫,也知道卫勋眼下的境况绝对不好,什么护送说得好听,恐怕实际半是押解还差不多。
她面上更是新添一层愁容,还待再追问别的:“那——”
院外巷子里突然一阵由远及近的嘈杂响起,有人在高声叱责,有人哭有人叫,重重军靴踏下,物件如天翻地覆般撞倒。
邵代柔一怔,先往院外看去,门窗开着,隔了矮矮一堵院墙也是什么都瞧不着,她扭头回来同杜春山面面相觑:“外头什么动静?简直,简直像是……”
简直跟土匪进庄没什么两样。
杜春山站起了身,“邵大嫂子你坐,我上外头看一看去——”
他话还没说完,外院“哐”的一声震天响,门栓被硬生生踹断,四分五裂的木门砸下,一地扑天灰烬后面走出一队张扬的人来。
当头的一袭扎眼红衣翻飞周身似游龙,邵代柔认得他,是在邵公府见过一面的陈府小王爷。
杜春山官职不高,实际见过的名公巨卿不算多,不过这陈府小王爷于谁都是例外,闻风丧胆,未见其人也听过其名,人见人愁鬼见鬼惧的主儿,老来子备受偏宠,养得一副无天无地无所顾忌的荒唐脾性,偏不知道是哪一点对上了皇帝胃口,与卫勋西剌一战似敌似友一战成名,尔后更加肆无忌惮,满朝无人胆敢得罪半分。
面是没见过,唯独这跋扈气质满京难以错认,杜春山有点紧张地绷紧身子,抱手行礼:“不知小王爷驾到,臣有失远迎——”
“嘘,问你话你再开口。”
陈菪眉头微蹙晃一晃食指,看也不看就略过他,径直走到邵代柔面前,目光下移落在她脸上,“邵,代柔?你叫邵代柔?”
邵代柔被盯得寒毛直竖,不自觉往杜春山身后避了避,“见过小王爷。”
“花了几日打听你,你故事还真不少。”陈菪呵了一声,只一侧嘴角牵起,眼风扫过她,像是闲逛集市,负起手慢条斯理打量起周遭陈设来。
对门婶子是个热心肠,心疼杜春山上头没了老子娘,运往邵家的聘礼帮着选罢,还跟兰妈妈一道挑了几样送未婚妻子的小礼送来,让年轻人挑拣。杜春山昨夜还在看,于是就摆在桌上。
陈菪停在桌前,散漫笑了下,桌上几片小小的红纱在指腹间轻搓慢捻过,眼皮往邵代柔的方向点一点,问:“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王爷问话,没有不答之理。这话照理说是该杜春山答的,他余光觑着邵代柔。邵代柔无奈,只怕这小王爷跟卫勋不对付,只能微微摇了摇头。
杜春山会意,站出来替邵代柔答了,没提卫勋半字:“邵大嫂子是下臣未过门的妻子,今日是……下臣父母早逝,不得已只能自议亲事,所以邵大嫂子——”
“议亲?你们在议亲?”陈菪高一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半扭着身去看邵代柔,极具嘲讽之意,“他们卫家人果真是心胸宽广非同一般,连姘头都肯拱手让人?”
邵代柔在这帮达官贵人面前早就是没有什么自尊可言的,只是陈菪这番话提醒并刺痛了她心底那点事关男女情事的自尊心,她不怕跟卫勋之间是那种会被戳穿脊梁骨的关系,可惜卫勋不肯——偏偏,卫勋竟不肯。
她忍无可忍,然而还是只能忍下去,除了忍毫无办法,憋闷到胸膛要炸开,半低下头,尽量把一字字说得清楚明白:“卫二爷与我并非小王爷所说的那种关系,我身份低微是不要紧,只是不想辱了卫二爷清白。”
她一句话顶上去,按身份来说已经算是没大没小极了,不过陈菪跟其他勋贵不同,瞧着是不计较的意思,长眉一挑反而还挺高兴问她:“你不是卫家小二爷的姘头?”
他倏地凑得太近,邵代柔能清楚闻见名贵龙涎香扑面,却不觉半点香中暖意,谁让上回邵公府见面就是一柄冰冷匕首抵住她的喉咙,说半点不惧是不可能的,她勉强屏着呼吸端着,勉力没后退维持着平静否认道:“不是。还望小王爷敬重卫二爷。”
陈菪看着她,突然笑了,越笑越放肆,连说了三遍好,回身吊儿郎当抱着臂看杜春山,眼底却静沉得可怕,声音幽冷问:
“你叫什么名字?”
“下,下臣杜……”杜春山一怔,拱手深揖下去,被他威势所逼声音不自控有点发抖,“下臣杜春山,乃——”
陈菪哪里耐烦听他生平来历,一抬手便打断他,凤眼微抬,眼底冷冷幽光闪过,威胁之意尽显,声音嬉笑却似一贯玩世不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