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代柔在心里直骂,狠狠剜他一眼,坐在床伴瘪嘴挤出一个笑,抬着盏柔声问:“依母亲的意思,现在该怎么做?”
秦夫人听完,没什么大反应,似乎所有能够支撑过激动作的精气神都在前几日里耗费光了,只剩下喘气的余力,干瘪地眨动了两下眼皮子,锦缎罩住的富贵阴影在苦药气味和粗重吞咽声中变得混沌起来,任凭兄妹俩叫她几回,秦夫人就在那仿佛深不见底的混沌里发着怔,渐渐面目全非。
等着大夫来,不敢开大补的,把之前安神养气的方子糊弄着补了一补,不过是宽人的心罢了,并没有什么用。
不管怎么说,秦夫人能醒来,终归是喜事一件。邵代柔总算能把这边的心稍稍放下一点,再多去操心操心秋娘那一头。
这些日子以来,为了照料两位母亲,邵代柔连日在邵家和张宅之间来回奔波,秋娘那边虽然有兰妈妈从旁看着,她还是始终放心不下来,等到秋娘能自己下床走路了,她就盘算着要带秋娘离开张宅。
施十六娘南珠失窃的纠葛还没厘清,张员外一直不赞同放秋娘走,一提就各种使绊子。意外的竟是张家大娘来通的风报的信,趁今日张员外外出不在家,叫邵代柔赶紧把秋娘带走。
满屋子堆放的都是为嫁张展预备的东西,原本是大红得扎眼的,哪想到东西是经不住搁的,这还没放上几个月呢,就已经褪色的褪色开裂的开裂,糟蹋得不能看。
秋娘还有些依依不舍,毕竟是花尽了心血的东西。邵代柔很果断:“我们都不要了。就当丢了几个钱,全留在这里,要扔还是要卖,都随他们。”
“说的是啊……”秋娘全听她的,摸摸这个、碰碰那个,仍是惋惜。
倒省得行装轻俭,兰妈妈伴着俩母女走在前头,后头跟着几个卫家的丫鬟小厮,一行人不过拎几个小包袱。
员外夫人将人送到影壁后头,走到张宅大门外,竟远远瞧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门下来回踱着步子。
“秋娘……”
那人自然是张展。
他堵在门头下面,无论怎么都得经过他,左右都避不过,邵代柔心里翻着白眼,只能放任秋娘停下来跟他对话。
“嗯?”
秋娘嗓子还没大好,脖子上还缠着一道布,沙哑得只听见被沙子磨过的气声。
张展人将近未近,话欲言又止:“我……”
看不惯他吞吞吐吐卖关子,邵代柔睐他一眼,不冷不热甩过去一句客套:“张大人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张展面露迟疑,只不过混着少许懊悔的迟疑底下藏着早已预备登高望远的意气风发,“秋娘,我……”
我什么呢?再说下去,只无非是那些“我也是身不由己”、“别怨我”之类的话,想要她对他没有记恨只有怀念,又怕哪一句给了她希望,再被她缠上。
邵代柔烦得要死,一把把秋娘扯到后面,自己往前拦了拦,往俩人当中一横插,说:“既然大人没有额外要示下的,那就此别过吧。”
说完憋了憋,没憋住阴阳怪气让他放心,话里话外多少有点讥讽他的意思:“在盗窃南珠的案子水落石出之前,我娘人就在卫府,我们心里头跟明镜一样清清白白,所以绝对不跑。张大人就算信不过我们,总得信得过卫家吧。”
张展两片嘴蠕了蠕,眼睛往下看,像是想说什么,又找不出合适的话来说。
因为晓得秋娘对他心不硬,邵代柔生怕他往下再说出些什么虚情假意的,再惹得秋娘心软跟他牵五绊六,给兰妈妈使了个眼色,俩人一左一右拽着秋娘的胳膊,几乎是架着秋娘往外面街上走,卫家的马车早就等在那里。
等秋娘被扶着要上马车,她真的要走了,一股莫名的气从张展胸中强烈涌出,促使他不过脑大声喊出一声:“秋娘!”
秋娘脚底下挫了下步子,犹豫一下,还是扭回腰回了头,把他遥遥望了一眼。
就那回眸一凝,简直像一把重锤重重击打在张展心上,因着秋娘身子还没好完全,走起路来轻飘飘的,愈发呈现出一种弱风扶柳的况味,纤纤素手举着一把油纸伞,在如同密密针尖一般的细雨中徐徐拧过一张苍白却不掩妩媚的素脸来,美得简直惊心动魄。
震花了张展的眼,他为这样轰然的美丽而震惊,他突然发觉他已经很久没意识到秋娘到底有多美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这般过眼难忘的风情,他就像是忘了。
两个人闹到今日这个地步,想来将来秋娘是不肯再见他了——就算秋娘要见,邵代柔也必然不会许她再见。
于是这最后一瞥竟像刀刻一般深重刻在张展的心头,茫茫人海从她身后过,再多索然的面孔都只能成为失色的灰淡背景,陪衬出她那令人难免心生鄙薄的倾人姿色,以及打从男人心底涌现出的些许后悔。
这点后悔煎熬着他的心,张展不得不遗憾地承认,往后他的一生中,大概难再出现貌美得如此世俗的女人了。
车轮飞转,卫府的马车眨眼便消失在巷道尽头,像是在躲鬼一样快。
张展踩在高高的门槛上,突然不知道是该退还是该进。这头把秋娘放了走,那头施家还没个准信,何况南珠失窃的事还没出个定论,就这么任事态放任下去,岂不是要鸡飞蛋打俩头捞不着好?
思索片刻,张展立刻回房换了一身体面的行头,新裁的衣裳头一回穿上身,整个人精精神神的,作了封酸溜溜的情诗,路上顺手置办了些姑娘家喜欢的胭脂彩灯之类的小玩意儿,匆匆往施府去找施十六娘。
第137章借口
纯妃跟她姐姐叙过的话,没有半句能逃得过皇后的耳朵,但皇后还是要听纯妃自己一句一句说过来,料她不敢撒谎,不过也要刺探刺探话里有没有刻意隐瞒的。
幸好,说不好纯妃到底真是个老实头儿,还是太聪明所以看得明拎得清,把所有对话一五一十都对皇后复述了一遍,与事实没多大出入。
这一关,就算是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