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十六娘默着脑袋不说话,张展揣摩不出她的意思,不知道怎么吭声才好,只好在旁边撑了油纸伞陪着她走,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回这头,一抬头见黑压压的古刹宝塔天罗地网似的压下来,低头见施十六娘裹的一双小脚走得难受,越走张展心里越没底,犹豫半晌,施十六娘一对金莲没摔,他反倒脚底下被一块拦路凸起的青石绊了一下,丢了颜面。
张展羞臊不已,尴尬之余赶紧找了个话头分散注意:“话说那南珠……”
“噢,说到这个,你和秋娘子,没有生嫌隙吧?”
施十六娘眨眨眼,像是很关心地望了望他,
“南珠丢了,我固然是伤心,可若是叫你和秋娘子之间闹得生分了,并不是我的本意……”
张展蓦然惊喜,听她话里意思,莫非——还有容下秋娘的余地?
说实在的,秋娘刚走那两日,他没太大感x觉,谁知过了几日之后,思念反倒排山倒海似的,没有哪夜秋娘不曾入他的梦来。
若是施十六娘放弃追究南珠失窃,松口允他将秋娘求回来……
官场历练他不将心思表露于色,可是猜着无非就是那几样事情,施十六娘很是瞧不上他,将斗篷拢了拢,避开他远些。
自打知道张展回绝了亲事,她心里就对他是有恨的,一个连名头都没听过的杂碎,竟敢推脱于她,听说他有大好姻缘,就非要给他拆散才解气。
后来再一打听,卫勋被一个寡妇哄得是非不分,张展要娶的竟然还是那寡妇的亲娘!施十六娘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才有了后来装模作样与他有来有往的故事。好,他张展不是为了他的前程连大好姻缘都可以放弃吗?那她只能让他睁开眼好好瞧一瞧,这京城里的前程是不是那么唾手可得。
“你是不是想问我今日约你出来是想说什么?”施十六娘微红面皮睐他,假意羞笑着磕磕绊绊讲话,“我是不知道如何开口……其实我是想问你,你对我……到底是不是……倘若你也有意……”
“我对娘子自然是诚心诚意,天地可见!”生怕不够展现出自己的真心,不等她把话说完,张展立刻挡在她身前,痛快表起了衷心。
施十六娘娇滴滴笑一声,把脸偏开,尔后又将两道细眉微微拧起,伴着愁叹道:“你既有心,我也并非全然无意。只可惜……”
她故意吞吞吐吐拧过身去。张展果然上套,围着她绕了半圈,追到施十六娘面前问道:“只可惜什么?”
“只可惜我父亲不允。”施十六娘含着凄楚的口气,“那时我父亲主动与你攀亲,你一口回绝,叫他下不来台——”
旧事重提,怕她心里生怨,张展即刻发了急替自己分辨道:“那时令尊问得突然,我一时慌张,才口不择言,并不是真心不愿。”
施十六娘懒得揭穿他,举袖半掩了面,哀哀戚戚嗔他一眼,显然还是怪他。
“那我登门,亲自向少保大人请罪!”张展忙道,“一回不得少保原谅,我就二回三回,只要我心至诚,总有一日能感动他老人家。”
“我有一计……”施十六娘冷眼瞧着他急得团团转,佯装娓娓说道,“其实我今日来之前问过了父亲的意思,他并不是不认可你,只是你当初拒得太狠,他碍着颜面上过不去。我想着,反正都到了这一步,不如你就先把咱们的亲事往外说去,一并热热闹闹地张罗起来,让大家瞧清楚,你说要娶我,并不单单只是嘴皮子功夫。到时候我父亲骑虎难下,又见你真是诚心,不肯也可肯了。”
“这……”张展打了个磕巴,因着这个法子有将施少保逼上梁山的嫌疑,又因话是施十六娘提的,他满头冷汗迟疑道,“我是无论如何都求之不得,就怕反倒激得少保大人更是不满……”
“我能当面跟你说此法,自然是跟父亲通过气的,他听完并未说话。既然父亲没明说不好,依我看,他是觉得可行的。你是做官的人,自然是懂他的,在那个高高的位置上久了,不过是要人给他递一个台阶请他下来。”施十六娘一边说着话,一边仔细端量着他的神情,见他双眉微拧心中还是存疑,想了想,干脆往前大推一把,又是哀怨又是娇羞低嗔道,“还是说,其实张学士你对我,并不像我仰慕你的才华那般……倾慕于我。”
这不能算是暗示了,已是一个姑娘明明白白将心事剖白给他看——而且!这个姑娘,还是一位从来就端庄大方的高门贵女。
张展内心剧震,回去后,连着好几日都没睡着,夜里是翻来又覆去思来又想去,来来回回把所有可能的结果都盘算了一遍,实在没有想出闹大对他会有什么损失,他是个男人,说破天去也就是风流笑谈一件,施十六娘一个女儿家都不怕,他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唯独需要考量的是施少保的态度,不过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他与施十六娘已经私下见了这么多次面,早就于礼不合,更别提施十六娘今日对他说的这番话,同私定终身没有什么不同,就算他把事闹大后施少保依旧犹豫,只要他把这些抖漏出去,高门小姐的规训条条框框的,约束男人的却没有一条,外头人只会指责她不检点。
原本施十六娘就被当众退过一回亲,已经影响了名声,如今再加上一条私相授受,料施少保也别无选择。
想到最后,张展认为施少保是会认下这门亲的,至多只是开开心心认下跟不情不愿认下的区别。
突然烛火跳了几跳,嗤的一声熄了,房里猝然一片漆黑,雨声在黑夜里震得格外响亮。张展摸黑起来,刚下床就一脚踩进湿冷的水,原来是窗破了,大雨狠命从破洞里倒灌进来,淹了一大片。
抬头去找那个破处,想起窗扉的绮纱还是秋娘走之前糊的,竟然还有一个囍字贴在上头,不知道怎么就忘了揭,早就褪了颜色。
只有秋娘会在意他在意得这么细致。
那个当初对秋娘一见倾心的自己浮现在眼前,那时的张展一定想不到有一日他会拿着满腹的算计在计算着自己的亲事。
是,他变了,想起曾经的他,张展心下是闪过那么一刻惋惜和挫败,是京城这个繁华之地改变了他,是官场浮沉改变了他。
他想他不是变了,他是成长了,只有成熟的大人才对窘迫的来源心知肚明,他张展天生是人中龙凤,他日必成大器,只要能借上东风,一切唾手可得。
手贴在窗上停顿一下,毫不迟疑将喜字贴揭下来,几下撕得粉碎。
施十六娘提的法子,他是要冒些风险,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施十六娘已经处处隐忍处处为他考虑了,如果最后真的能当成施家女婿,这一点险,他甘愿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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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提审卫勋,皇帝竟破天荒连开了三日大朝,官员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也是苦不堪言,磨得是人仰马翻,卫勋被推到中央任人指点,各个路数的人马都热闹起来,鸣冤叫屈的、落井下石的、左右各打八十大板的,你方唱罢我登场,飞扬的唾沫星子从四面八方砸向卫家后人挺得笔直的脊梁,几百年的忠贞在嘈杂中无声无息化作乌有。
到最后,由陈小王爷挪出来,替皇帝宣布择日再判,谁还想得起最初要给卫勋定罪是因为一起横空出世的金身案来,毕竟择日择的只是日而已,罪已是铁板钉钉的罪,都不必说活罪可不可免的事,死罪怕是都难逃。
就连卫勋自己也沉默着不计较了,若被问话便简短答上几个字,多的辩解开罪的话并不多说,早已看清清不清白不是他能证明的,君要臣死,这便是他最大的罪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