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背过身召着底下的差拔们一齐,张罗去开局赌几个角子,几个人骂骂咧咧走远了。
邵代柔一直把脸埋在手臂里哭,待到听见有回声的脚步声陆陆续续远了,她收了五分真五分假的眼泪,扒在栏杆里往外探了探眼睛,确定没人再留心这里,喘了口气,说不好心是沉了下去还是提了起来。
她先抬盆,把给卫勋擦洗的水往气窗外头泼了个干干净净,免得稍后被用来扑火,然后转了几圈x,找了个最背风的墙根,把最干燥的干草收成一捆,铺在木头栏杆底下。
从卫家带来的火折子是贵人们才能用上的上等货色,然而即便如此,依旧像她先前所想的那样,地牢里湿潮阴冷,想要大片烧起来并不容易,她不得不忍着被灰烟熏出的眼泪四处点火。
牢里闷,能通风的不过几扇窄小的气窗,火的势头还没来得及蹿高铺大,先就有滚滚浓烟四起,肺管子里呛得像是有火星子在燎,邵代柔被呛得连声咳嗽,捂着嘴往后退去,一个不妨跌了个大跟头,屁股和腰摔得痛,痛得她龇牙咧嘴。
“干什么!你他娘的在干什么?!”
错乱的脚步声匆匆从后头过来,管营一把将邵代柔从地上拎起来,一看果真是她在捣鬼,气从中来,恨得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痛骂啐道:“你这臭娘儿们!”
邵代柔本就哭得骨头都软了,专心等着死亡降临的心也是破碎恍神的,被厚厚一巴掌猛地结结实实抽在脸上,脚下一下没立稳,竟当场晕了过去。
眼前落黑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墙角有飞虫试图穿越蛛网,被蛛网一把网罗,蜘蛛飞快向飞虫移动过去,想饱餐一顿,却没料到全都被猝然蹿高的火苗吞噬。
也许这世间人人都是网中之物,区别只是能不能看得见头顶那张永远逃不出的网。
邵代柔忽然想起和卫勋初识的那一年,也是一场白事,世间万事好像跟死人就脱不了干系,一次守灵后,卫勋送她回李家老宅,那夜是星疏也无月,天地之间的唯一亮光是他手里的一盏灯笼,她跟在他身后走,一步一步地,离荧荧火光越来越近。
只有最被命运眷顾的人,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
“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啊!走水啦!”
“快扑火!快扑火!”
“差拨呢?!放老子们出去!囚犯不是人吗?!”
“闭他妈嘴!几时轮到你张嘴!滚!”
“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打水来!”
“嗷嗷嗷水水水水水——”
浓烟四起,光线昏暗,狭窄的走道容不下太多急乱的人经过,众人分辨不清火势大小,狱卒犯人皆是乱作鸡飞狗跳一团。
犹嫌不够乱似的,除了不知何时归了陈府小王爷麾下的兵马司,突兀兀又冲进来另一拨人马。
来人领头的是防隅军总甲,还未下马便口气不善:“我倒不晓得,大牢何时归了你兵马司辖下?”
还弄不清状况,可不妨碍兵马司指挥使嗅出来者不善的意图,也冷淡回话道:“我兵马司统管京中防务,既然大牢犯水火盗贼,我为何管不得?”
既然要就事论事,那就都就事论事,本来职责就有重叠,有话题可讲。
“你兵马司管好捕务就行,京中火禁皆是我防隅军职责,扑救、救护、抢财,皆该我管,无论何处。”
“你——”
当真该管事的大牢廷尉闻讯赶来,站在两匹高头骏马当中张着两条大胳膊,左右为难,“二位大人!二位大人!这……这这这……息怒!都息怒哇!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一边兵马司指挥是陈府小王爷的心腹,一边防隅军总甲是皇后的亲侄子,他区区一个廷尉,该怎么劝,能怎么劝,只能两头和稀泥,等着事情自己过去,“要不咱们先灭火,先灭火要紧,其他的慢慢再论,可好哇?”
确实得先将火头扑灭,奈何谁都不服谁,两拨人来回拉扯,互相使绊子,原本早就能扑灭的小小火情,竟越烧越旺。
等几班人马纠葛下终于扑灭了火,最底下一层都被烧得差不多了,防隅军在清点伤员,差拔且不说,囚犯是一个都不能放过的。
这自然是皇后的吩咐。
金身案陈菪给卫勋编造罪责如此熟练,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个过去无人在意的纨绔公子背地里不知编造了多少冤假错案。皇后要他们先把牢里的犯人都把控住,后头再慢慢一一排查。
而迟迟赶至的京师府尹比廷尉还要为难,配合怕得罪陈府小王爷,不配合更怕得罪皇后,他一早便分头差人去刑部和大理寺请人,不知道为什么迟迟不见回应,于是这厢只得磨磨蹭蹭应承着,与廷尉在后头一道站干岸。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些伤员,手脚全都用锁链捆成一条,兵马司指挥使看来看去,肚中愈发生疑。
好端端的,又不似秋冬那般天干物燥,大牢怎么会突然走水?又怎么会那么巧,防隅军囤驻地本不在此,怎么就能撞个正着?
更重要的是,今朝来送别卫勋的那个女人,进去了就没出来——说来最蹊跷的就是这个,不早不晚,偏偏就在她进来后起了火。
指挥使把地上的女囚一个个拎起来,粗暴揩去女囚脸上糊的黑灰,一壁问手下:“有没有见着今日来见卫勋的那个女人?”
“指挥使,会不会是报复?”
副指挥使觉得是报复,兴许是见卫勋在劫难逃,反正她一个女人家以后也独自活不下去,干脆烧了大牢,让所有人都给卫勋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