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色依旧阴沉。黎望舒以持柳姨娘令牌,出门上香为父兄祈福为由,顺利出了相府。她没有带青黛或霜降,只身一人,让车夫送到白云观山脚,便说自己想独自静静心,让车夫在山下等候,自己操控着轮椅,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缓缓而行。
她并未真的去白云观,而是绕道前往自己购置的那处小院方向。行至半途,一处荒废的茶寮附近,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兵刃交击和喝骂之声!
黎望舒心中一紧,操控轮椅隐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悄悄望去。只见四五个手持利刃、面相凶恶的彪形大汉,正在围攻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那人似乎已经受伤,动作迟滞,眼看就要丧命刀下。
她定睛一看,地上那人身形瘦小,看衣着打扮,竟似个半大孩子,前几日翻看医药古迹杂谈,她想前世起有一人与怪物解药有关,今日特来这里相遇,没想到真的遇到了!
来不及细想,眼看一把刀就要砍中那孩子的后背,黎望舒手指一弹,数道细微的银光疾射而出!
“啊!”“哎哟!”两名举刀大汉猝不及防,手腕或脖颈一麻,手中兵器哐当落地,惨叫着捂住伤处。
“谁?!”其余三名大汉又惊又怒,霍然转头,看到了灌木丛后的黎望舒和她身下的轮椅。见只是一个坐轮椅的弱质女流,惊疑稍去,凶光毕露:“哪来的小娘们多管闲事!找死!”
三人立刻挥刀扑向黎望舒!他们显然没把坐着轮椅的她放在眼里。
黎望舒面色不变,手指在轮椅扶手内侧一个隐秘的机括上轻轻一按,这是秦既明当初送新轮椅时,暗藏其中的保命机关之一。
“嗤——砰!”
一小团火光从轮椅扶手下方的暗格里射出,在空中爆开一小片刺鼻的烟雾和灼热的碎片!范围不大,却正好笼罩了扑来的两人面门。
“我的眼睛!”“啊!烫!”两人猝不及防,被烟雾和碎片所伤,捂着脸踉跄后退,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黎望舒心中稍定,秦既明给的东西果然管用。她趁机操控轮椅快速上前,来到那受伤的孩子身边,低喝一声:“拉住上来!”
那孩子也机警,忍着痛,一把抓住轮椅一侧的扶手一脚踩了上来,半爬跪在后背轮椅的台阶上。黎望舒用尽力气,操控着轮椅转向,朝着与茶寮相反、更偏僻的荒地方向疾行。轮椅性能极佳,速度不慢,很快便将那几个暂时失去行动能力或惊疑不定的大汉甩在了身后。
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黎望舒在一座荒草丛生、破败不堪的山神庙前停了下来。庙宇残破,但勉强能遮蔽风雨。
二人进了破庙,她这才看清救下之人的模样。果然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终于累到在地,衣衫褴褛,脸上沾满尘土和血迹,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澈明亮,此刻正充满警惕和疼痛地看着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青布包袱。
“你没事吧?伤在哪里?”黎望舒放缓声音,从轮椅侧袋中取出常备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想要替他包扎。
少年却猛地向后一缩,躲开了她的手,眼神充满戒备,忍着痛楚问道:“你……你是谁?为什么救我?”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还有浓重的外地口音。
黎望舒了然,收回手,也不勉强,温声道:“我姓黎,路过此地,见你遇险,不能见死不救。我没有恶意。”她指了指他手臂和腿上正在渗血的伤口,“你的伤口需要尽快处理,不然会恶化。”
少年看着她平静温和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身下的轮椅,戒备稍减,但仍旧摇头:“不……不用。”他咬着牙,竟自己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包,里面是一些颜色奇特的药粉。他哆嗦着手,将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伤口,他痛得倒抽一口凉气,额头冒出冷汗,却倔强地一声不吭。
黎望舒看着那药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药粉的颜色和气味……正是那位毒医圣手独门金疮药的特征。
她不动声色,等他勉强处理完伤口,才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你?你可是来京城投亲?”
少年眼神闪烁,支支吾吾:“我……我叫小五。我……我来京城有要紧事办!非常着急!你……你能不能帮我进城?我……我有钱,我可以给你钱!”他语气急切,带着哀求。
黎望舒一边用帕子擦拭着手上刚才沾到的尘土,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要紧事?可是与近日京城中出现的……那些咬人的怪物有关?”
“你怎么知道?!”小五猛地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脸上血色尽褪,惊恐地看着黎望舒,下意识地往后挪,紧紧抱住怀里的包袱,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黎望舒无奈地笑了笑,安抚道:“别怕。我猜的。”她目光扫过他的双手,“我观你年纪虽小,但遇事尚算镇定,手上虽有劳作痕迹,却无常年练武的茧子,倒像是经常捣药分拣药材的。你身上药味虽被血腥掩盖,但细闻仍能辨出几味解毒清心的药材气息。你又如此紧张这个包袱,对京中怪物反应这么大……我猜,你或许懂些医术,甚至……就是为此事而来?”
小五被她一番话说得愣住了,张了张嘴,想否认,却又觉得对方似乎什么都知道了。他到底年纪小,阅历浅,在黎望舒平静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下,心理防线渐渐松动。他低下头,小声道:“我……我不是大夫,我就是个打杂、采药、看炉子的小药童……这包袱里,是……是师父让我送来京城的东西,很重要,不能丢,也不能被坏人抢去……”说到师父和包袱里的东西,他下意识地又抱紧了些,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显然那些追杀他的人,目标就是这包袱。
黎望舒心中基本确定了。前世,平息京城尸毒之祸的,并非太医院院判的古方,而是这位行踪诡秘、亦正亦邪的“毒医圣手”派弟子送来的解药!只是不知为何,最后功劳被太医院顶替,送药之人也下落不明,成了一桩悬案。眼前这个小五,恐怕就是那个送药的弟子,而那些追杀他的人……其背后指使者,极有可能就是制造这场祸乱、或者想要抢夺解药控制局面以谋取利益的黑手!
看着小五惊惶未定、孤立无援的样子,黎望舒心中有了计较。
她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好了,我不多问了。你既然有要事在身,又受了伤,独自一人确实危险。相遇即是缘分,我送你入京吧。只是如今京城戒严,盘查甚紧,你需要听我安排。”
小五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坐着轮椅、看似弱不禁风,却能在危急时刻救下他、又一眼看穿他来历的姐姐,心中挣扎。师父交代过,不可轻信他人。但眼下,他身负重伤,前有京城严查,后有不明追杀,靠自己恐怕真的难以完成任务……眼前这人,似乎是他唯一的希望。
犹豫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却坚定:“……谢谢姐姐。麻烦你了。”
黎望舒微微一笑:“不麻烦。休息一会就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她操控轮椅转身,小五忍着痛,一瘸一拐地跟在她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