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进入幻境的另一个修士——骆元洲感到胸口处一阵剧痛,裴琢脸上挂着没有温度的笑,一把白雾似的剑直直贯穿了“山婆”的胸口。
幻术总是这样,总会做些往伤口上撒盐的事,“山婆”的幻象睁大眼睛,露出布满泪痕的脸庞。
她是需要被摧毁的“核心”,潜藏着外来意识的“宿主”,裴琢的果断甚至让骆元洲生出两分诧异,可“山婆”并未就此“死去”。
她颤着嘴唇,哇地吐出一口血来,而后伸手死死抓住裴琢的手腕,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报仇”
她喃喃道,抬头看着裴琢,眼睛通红,又道:“报仇!”
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山婆靠近裴琢,任由剑刃割过她的脏腑,她握紧了他,像握紧唯一的依靠,救命的稻草,像握紧这世间仅剩的能帮她的存在:“找到他们,杀了他们杀了那些人”
随着她这样开口,周围渐渐响起了更多的哭声,青年的、老人的、小孩儿的,忘忧山下无数惨死的冤魂发出哀泣,借由山婆的口,朝唯一的幸存者控诉:“他们要偿命!”
这真的很难。
魔修的袭击没什么缘由,平等又随性地践踏过这里,而那时的裴琢太小,来得又太晚,事后又昏迷发起了高烧,记忆变得更加模糊,莫说□□,他根本不知道是谁袭击了忘忧山。
裴琢垂下眼眸,和“山婆”对视,那双眼里有惶恐、不解与悲伤,接着又变成浓烈的不甘与怨恨,独独没有针对裴琢的指责。
“我们只剩你了,”她只是请求道:“帮帮我们吧。”
裴琢笑起来,轻飘飘道:“好呀。”
骆元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御兽门的阵法在二人脚下浮现,在骆元洲出手干涉裴琢的心境之前,又一阵钻心剜骨的疼痛袭来,那流云似的剑刃从胸膛里拔出,“山婆”的躯体顺着力道往前栽去,倒进裴琢的怀里。
骆元洲的视野同步陷入黑暗,只能听见裴琢在自己上方询问:“是你自己出去,还是我帮你出去?”
“山婆”还在挣扎,继续发出低低的哭泣,空气里的哀叹与悲鸣也没有停止的迹象,它们利用自身的悲惨将裴琢架在火上,不断挑动着他的情绪。
这应是成功的——骆元洲确信这是成功的,裴琢对眼前的一切绝非无动于衷,而这些情感都将被幻境转变成强烈的杀人冲动。
可裴琢的手依旧平静。
他按着“山婆”,按着骆元洲的脖颈,像按住一只案板上的鱼,冰凉的剑尖随即抵上咽喉。
幻象里的意识似乎没有出来的打算,那自己就只能把它连同核心一起“杀掉”,裴琢找准位置,剑尖不偏不倚,这回“山婆”将会彻底死去。
整个空间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冲撞力来自外部,尔后某种冰冷又狂暴的杀气在周围爆开,一个新的庞大的意识强行“挤”进了这片幻境。
精神世界将情绪暴露无遗,新意识的剑意冰冷凌厉,却也格外癫狂和躁动,强烈的愤怒和惊慌瞬间就将这里“撑满”,它像一张拉满到极致的弓,距离彻底发疯就半步之遥。
这种心态下中了幻术,理论上和找死没什么区别,可以说对方全靠实力过硬才撑住了没当场在幻觉里迷失。
凭借着这过硬的实力,对方甚至打算直接把这个幻境给撕开。
裴琢眨巴了两下眼睛,对这种“看谁都想杀”的剑意格外熟悉,对方这一顿操作给他搞出了前所未有的“抽离感”,他干脆松开了核心,感慨道:“好热闹。”
他毁了核心出去,和对方不守规矩地直接撕开幻境出去,从结果上来讲并无区别,裴琢松开手的同时,虚假的天空也崩裂开第一道裂缝,随后世界化作黑白,所有的场景皆如潮水般褪去。
外面看来,雾球在姬伏胜进去几秒后就猛地散开,失去了效力的白雾四处弥漫,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裴琢还未睁开眼,就先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下意识还以为自己根本没出去呢。
裴琢望了一圈地上乱七八糟的尸体,还没来得及开两句玩笑,突然落入了一个怀抱。
姬伏胜揽过他的腰,把他扣进了自己的怀里,隔着紧挨的胸膛,裴琢听见对方剧烈急促的心跳。
“”裴琢眨了眨眼睛,眼里流露出些许少见的惊讶,他微微偏过头,伸手拍了拍姬伏胜的后背,提醒道:“伏胜,你的修为”
“别管那个了。”姬伏胜闷声道,怀抱收得更紧了些,“别管了。”
心象世界的冰面已然四分五裂,无数光球浮上水面,和遍地浮冰挤作一团,天上降着稀稀拉拉的小雪,九境高塔光芒黯淡,隐隐有倾颓之象。
姬伏胜将脸埋进裴琢的肩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裴琢从中听出安心,也听出一股强烈的恼恨,他任由对方抱了一小会儿,无声地戳了戳对方的肩膀,又捏了捏对方的后颈,姬伏胜没一点儿要放开他的意思。
至少一百五十年没见过对方这样了,裴琢垂下视线,他预料到姬伏胜得知自己遇险后会着急,但没想到对方会失控至此,仿佛自己是受了重伤一样。
你要是来得再晚点,我自己就直接出去了裴琢琢磨着,又在转念间想起,姬伏胜进来时,看见的应该是自己为了出去,要亲手杀死自己的婆婆的景象。
裴琢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姬伏胜的头发道:“那只是幻觉,我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