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贺凌云笑了笑。
贺淮安原本要拍拍他肩膀的手,微微滞了滞,然后收了回来。
*
中秋家宴,贺凌云还是同霍莲池别别扭扭。
但这张桌上的三个人,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变化。
伯祖不在,他们也是一家。
贺凌云第一次有这样的念头……
家宴时,每个人吃了一块月饼。
贺淮安给霍莲池和贺凌云斟酒,像两人之间的缓和剂。
中秋月圆,苑中饮酒赏月。
霍莲池和贺凌云在苑中借着酒意练剑,贺淮安一面饮酒,一面微笑看着,思绪却去到很早前。
那年大雨,冲塌了城墙,听说压死了很多乞丐。
尤其是小乞丐,被压在坍塌的墙底,力气小,根本推不开土堆出来。
周围到处都是哭喊声,他亦烦躁。
虽然知晓洗髓把控不了,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根本无从知晓,但这一次,照说没有残卷,是完整的卷宗,不会再有红色容易灼伤的脸,也不会再有无法愈合的手腕伤口。
这是一次完整的洗髓,将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身体,骨骼,筋脉,相貌……
他不再需要无忧门的易容术来遮盖之前的脸,而且洗髓功法与他融合,一次比一次完美。
但他没想到,这次的洗髓将他身体和骨骼,包括肌肤,相貌变成八九岁大小的孩子模样。
起初,他以为出了什么纰漏。
但渐渐的,他明白了,最好的洗髓,就是从少时开始,拥有一次足够长的新生,比早前任何一次都要成功。
那场大雨,周围都是哭喊声,但他撑着伞,掌心伸在塞外。
豆大的雨点落在掌心,无比真实的触觉。
他花了这么多年,耗尽无数心血,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也踩着无数人的尸体和鲜血……
从此往后,每隔二十年,他可以重塑身体和模样,他有足够长的时间,去看完天下所有的武学典籍,医书病理。
他凭半卷《洗髓经》残卷走到今日,恍若隔世。
空中电闪雷鸣,哭喊声和求救声仿佛被吞噬在这场暴雨里。
而离他不远处的泥泞里,一个微弱的声音一遍遍哭喊声:“哥哥,阿关在这里。哥哥,你在哪里,阿关在这里……”
暴风雨里,他缓缓转头。
——不知道是假酒啊?挂羊头卖狗肉的你都买?
——知道啊!但谁让这昆仑山下只有杏花假酒?偏偏小师叔又喜欢呢?昆仑山上太无趣了,要是再没假酒喝,岂不要生霉了……这里还有小师叔你呀!
——我要没来昆仑,怎么会遇见小师叔!没遇见小师叔,那多遗憾。
他忽然想起很久前的那场暴雨,取关一直大哭着,用双手一点点挖出的坟墓,一双手都挖破。
——小师叔!!
他微微拢眉,却是那片刻的动容。
他放下伞,从那堆坍塌的断壁残垣里挖出那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发着高烧的小孩子:“哥哥,阿关在这里。”
他攥紧掌心。
对方伸手抓住他的手,死死攥紧,没有松开。
他皱眉看他,也看到他脖颈处的一枚链子,链子上的吊牌写着“贺凌云”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