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公生明看见了,透过那扇没有关紧的观星台正面的雕花大木门,他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那女人的脊背上涌动着狰狞的血管,她闭着眼睛,额头上却睁开一只眼睛来。
而那位素来以平易近人著称的仙鹤城主,虔诚地跪在女人身前,亲吻她的脚背。
公生明耳朵灵,听到了仙鹤偏执又粘腻的话语。
他说。我会让封尘成为你的嫁衣。在无数个结局注定的轮回尽头,我一遍又一遍地削弱封尘的力量,再有一次,它的器灵就会完全消失,届时它就不会再成为我们之间的阻碍。
公生明捂着嘴,头皮发麻,整个灵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场景惊骇得不知该如何表现。他呆愣在那里,连血液都为之凝固,直到仙鹤城主飘飘然离去。
他再次抬头,鼓起勇气望进那个窄小的缝隙中,然后他看见那个女人睁开金色的双眼,冷白的手指点在绛红的嘴唇上,闪烁着非人的冷光的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的眼里,她在警告自己闭嘴。
“后来,我因为好奇翻遍了云中城中能找到的所有典籍记载,发现城主从千年前就开始谋划四方城决斗。甚至有一场决斗的时间最早能够追溯到三千一百年前。”
公生明说完了这些事情,心中放下了那块大石头,他原本以为他会怀着这个秘密惶惶不可终日,他也会常常思考生死于他的意义。但他或许就是一个运气不太好的人,即便再如何迷茫或再如何顿悟,他的这些迷思也对修行没有任何助益。
当他从神器的口中得知他所在的这个世界只是一个不断轮回的,为了削弱神器意识的存在之时,他竟然松了一口气。云中城有太多低俗恶劣的事情,他不喜欢,可是他没有办法阻止。现在他终于能长舒一口气,因为这些让他讨厌的事情只是城主设定好的虚妄的假象罢了。
“原来,我们都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突然感觉轻松了很多,不必要再去追寻那虚无缥缈的大道,”公生明舒展了一下久蹲的身体,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我会选择认输退出,不会成为你们接下去要行动的阻碍,等你们真的能够打破这场无止境的轮回回到现世的时候,希望我们还能再见上一面。”
“多谢你,公生明,你是个好人。”
“哎呀,这可是我最近听到的最高的夸奖了,加油吧,诸位。”
公生明的身影也渐渐淡化,慢慢消失在空中。
“那个女人是谁,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号人物。”袁问很疑惑,但公生明的描述又让他在脑海中描绘出一个异常熟悉的身影,他恐惧于自己的想象成真,不愿承认,“但如果他说的是实话,这个女人就太像显鹤了,太像太像。”
“如果我接下去的问题有些冒犯,那我先向你表达歉意。你的朋友显鹤,她是一位普通的东洲修士吗?”
若隐怀问。他曾听自己的师祖说起过一些封闭地方的故事,他们大多生活在瘴气遍布的,穷山恶水之中,他们会用村子里适龄的年轻女孩作为祭品,祭奠山神水神,而后,那些所谓的山神水神就会寄生到那些可怜的女孩身上,他们称之为显灵。但事实上不过是钻了空子的邪气,凝聚成为恐怖的存在。
“我,她应当是的,她是啊……”
袁问慌乱摇头,眼前闪回许多他与显鹤相处的点点滴滴,但他惊恐地发现,他居然已经开始想不起她的脸来。
而那些曾让他欢愉铭记的过往,也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被消磨成模糊的画面。他不能确定。
“我和她,从没一起来过云中城。我们一起生活在桑涡岛上,那里除了我们之外,没有外人,非常安静。直到有一天,一只雪白的鹤降落在那里,他枣红色的长喙美丽异常。但他掳走了显鹤,囚禁了我。”
“你是说那个地方只有你们二人生活其中?”
燕楼峥问。
“可是有哪里不对?”
“桑涡岛虽然人迹罕至,但仍有小村庄聚落,那里不可能是只有你们二人生活。”
这一点,无论是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确认。
“换句话说,你们之前生活的地方,应当是像四方城之于云中城那样,你们生活的土地之于桑涡岛,有着同样的布局,却生活着不同的人。”
谢乐宴终于明白踏上桑涡岛的时候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了,而他现在也更加能确定,连通了两片土地的那座桥,就是现实与虚幻的分界线。他们站在桥头,走进了这片虚无的轮回中。
“构筑幻境的能力应当并非是你所擅长的事,不然你也不会流落在这里,你对四方城几乎没有掌控的力量。或许,这些是显鹤的杰作。是仙鹤控制了她,让她构建起这座无穷无尽的囚笼,而仙鹤的目的是你,他要瓦解你的意志,最终拥有你的全部。”
谢乐宴的猜测如迷蒙中的一道惊雷,将袁问的灵台劈得一瞬清明。
他想起来了,想起初入轮回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