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别离起,三万年。
那熟悉的身上沾染着魔界众生血肉的邪兽又一次出现在谢乐宴眼前。而他与那时一样,两手空空抓不住任何东西。
怎么能不恨,又怎么能不心痛呢。
他的耳中仿佛还有那时山摧地崩的余音,那场永不落幕的大雪再次将他困住不可解脱。
这是三万年后的魔界。曾经并肩过的魔族们神魂具灭,他们的肉身也消殒在撼天的雷劫中,在他们身后,那片生机泯灭的土地成为了邪兽扎根的废土,罪孽和永恒的混乱成为笼罩废墟之上的新的法则。
谢乐宴从未想过那个三万年前就迎来毁灭的世界在被抽离了一切生灵存在过的痕迹后,那具应当湮灭在虚无中的空壳辗转了冗长封闭的年岁,于今日和他相逢。
邪兽从二人身边掠过,有些不长眼的还妄图啃咬一口现成的美味灵气却被瞬间肢解消灭,连一声叹息都不曾留下。
谢乐宴又一次被莫东离的剑气击飞,他的脊背撞到从中间裂成两节的树桩上,他侧头呕出一口鲜血来。
重伤让谢乐宴的身体机能出现不可预测的退化,他开始幻听,甚至开始产生幻觉。
他仿佛重新站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战场上,雪花一片一片落在他身上,寒凉刺骨,可比身上更痛的是眼前模糊的景象。
那些鲜活的关系或好或坏的,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他们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巨大的耳鸣声让他无法辨认那些话语的字节,他却像听过一千遍一万遍一样,分辨出每一个声音的来源。他想起每一个人的样貌,黄陂子岭的纯朴乡民,去往魔王城路上见过的悠闲的魔族和他们性格各异的魔宠,嚣张跋扈但对小储君很好的魔主殿众人,会在背后偷偷骂晏归亦但靠谱的拜雪众,甚至那些该死的引来邪兽最终成为邪神养的宁家人。
从断渊中奔逃的魔兽,抬头望天时飞过的鸟群,沉默的成为大地上一部分的草木。谢乐宴想起每一个见过的生灵的模样。
他记起比三万年更久远的事情。那些褪色的、破碎的回忆。离开神宫后与玉皇相伴的岁月,蓬莱初现,他去往人间在红尘凡世中走过孤独的千秋万代,他被命运推动着走向东洲,最后与此间一切事相逢。
“去死吧。”
莫东离沉气横剑,杀招凝结在剑锋一点,直直刺向谢乐宴。
左肩胛骨被撞裂开,钻心的疼痛叫谢乐宴回身一瞬,他默念法诀,按照允天玑教他的那样。这一种非常罕见的同命反噬术法,能够将自身受到的伤害返还给敌人,眼神中带着一种鱼死网破的疯狂。
“乐宴,低头!”
恍惚中,他听见师傅的声音。身体比意识更快反应过来,他顺从低头。
一道锐利的灵力锋芒闪过,与剑气相撞,同为游仙境界的武力对垒是形与道的极致美学。
是匆匆赶到的允天玑和红招袖。
“莫东离,你胆敢在逍遥门地界上行凶?”红招袖脾气火爆地撸起袖子,将谢乐宴一把护在身后。
而仍是莫惜和样貌的莫东离看到被红招袖逼迫着一同前来的莫家众人,脸色由红转白而后又转红。
“……你们怎么来了?”莫东离死死盯着莫景岚,竟都没有注意到方才红招袖对他的称呼。
莫景岚偏开视线,用密音传信告诉莫东离他早已暴露。不过莫景岚并没有告诉莫东离,他在逍遥门面前把一切过错全都推给了这位好父亲,因此至少现在红招袖的怒火是只针对莫东离一个人的。
今日所有看到留影石中影像的修士们都知道莫东离与邪神勾结,莫景岚当机立断和莫东离划清界限,众人将信将疑下又因为更大的危机而没有深想。于是莫景岚在父亲面前巧言令色地粉饰几句,为了莫家名声着想的老祖就这样落入了亲生儿子的陷阱中。
莫景岚对莫东离道,“父亲,您真的太让我失望了,您怎么可以做出和邪神合谋毁灭修仙界这样的蠢事!”
言辞恳切,仿佛他真的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