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他又在说什么?
谢乐宴无法听清,他的神魂开始往天上飘去,飘到更高远的天穹之上,意识消散,他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瞬间,感受到一个温柔的指引。
再次睁开眼,谢乐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深山中,阳光大盛,草木丰茂,鸟雀飞舞于林中,树丛中有走兽虫蚁走过的轻响。而他的不远处,同样是一个缓缓从地上爬起来的身影。
“宴宴?好久不见呀,真巧。”楼兰仙没想到自己就这样轻易地被长生笺绑架到它的深层幻境中,醒来时就身处这个陌生的空间里面这里看起来生机勃勃,可是那悦动的生灵却充满了机械性的刻板动作,山就像画本中那些随手画的山,草木也都是最标准的长相,甚至连枝干伸出来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看起来荒诞又怪异。但是幸好他在这里见到了许久不见的谢乐宴,他是追逐着自己而来,与自己一道被拉入这个幻境中。
谢乐宴的情绪尚未回笼,连愤怒都慢一步。他发现楼兰仙很喜欢挑动他的情绪,乐于看到自己的愤怒,从一开始就如是。
楼兰仙见谢乐宴没有回应,颇为无趣地撇撇嘴,转而专心致志地观察起周边的情况。楼兰仙见过这样的场景,有些学艺不精的神明就会创造出这样灵气低下的小世界,然后用最普通的生灵填满世界,就像眼前看到的这样。
可是神界失落太久了,久到没有神明外有余力去开天辟地,久到世人都忘却了曾经供奉于高台之上的神位,久到当他看到这样半成品一般的小世界都觉得恍如隔世。
楼兰仙自认为不会被那样一个学艺不精的落魄神明所创设的幻境所影响,可他现在切切实实地站在这里,鼻尖还有雨后泥土的气味。
长生笺的存在几乎浅淡到无法感知,楼兰仙体内破损的神格沉睡着无法唤醒,而谢乐宴已经握着那锋利的武器向自己走来。
楼兰仙的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这可不太妙。陌生的幻境中,手无寸铁的自己和虎视眈眈的对手。谢乐宴的脸乍一看就是那种好说话的温润如玉的公子,可他生气时,眉眼之间的线条变得凌厉,眉头微微皱起,那双清冷的烟灰色瞳孔中怒气点燃着生动的火焰,倒是叫人看呆了一瞬。
回过神来楼兰仙讪笑一声选择逃走。他跨过那些嫩绿的草丛往山下跑去,连一个眼神都不敢再向后看去。
谢乐宴追逐的速度很慢,实际上他现在的状态并没有比楼兰仙好多少,强弩之末都是夸他了。在这片幻境中苏醒时,耳边充斥着无数的声音,来自周遭生灵的问安,还有神魂进入幻境时虚空中的回声。
谢乐宴捂着心口缓缓停下,眼看着楼兰仙消失在下山的路口处才弓下身子,面色苍白地泄出一声轻咽。
疼。好疼。
四肢百骸像是浸没在阴冷深泉中,谢乐宴很少有这样脆弱的时候,鼻尖酸酸的,明明并不曾感到悲伤,眸子里却起了浅浅的水雾,一种陌生的突如其来的委屈,他几乎无法思考。
四周的老树将枝干伸过来,攀附的藤蔓也将细弱的枝条延伸来,仿佛要将他整个笼罩起来。
它们在试图同化自己。
想到这里谢乐宴顾不上疼痛一咬牙跌跌撞撞地重新站起来,他伸手扶了一把灌木的枝条,碰到那翠绿色叶子的一瞬间,他身上的灵力被那看起来天真无害的矮柳木吸走。
伴随着消失的灵力是一阵触电般的更深重的疼痛。
楼兰仙的喃喃自语谢乐宴也听见了,但在他看来,这里与其说是某个神无聊造就的小世界倒更像是一座热闹的坟墓。
谢乐宴强撑着睁眼,暗示自己将那些纷杂的呼喊全都抛诸脑后,咬紧牙关往山下而去。这里作为幻境小世界的起点没有能够出去的阵眼,这是一条只能进入的单行道。
靠近山下风中涌动起凡尘俗世的烟火气息,远眺时已经隐隐能够看见山下飘飞的炊烟,小小的县镇里倒是有很多人,只不过映在眼底像是密密麻麻的小虫蚁,在一条名为街道的线条上来而去往。
“咦,又来了一个外乡人?”靠近山脚的地方从草丛中窜出来一个身披狼皮的当地人,手上还握着一把弓箭,看起来像是一个猎户。
谢乐宴瞳孔骤然收缩,因为他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开口,回答猎户的提问,“我是来寻亲的。”
猎户点点头见怪不怪,非常热情地带着谢乐宴下山来到繁华的街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