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吉舔了舔后槽牙,抬起头,阴恻恻地看向陆谌。
到底是沙场上拼杀出来的悍将,手上沾过血,和那等在富贵窝里泡软了骨头的纨绔子弟不同,是当真有血性同他动手,真打起来他也未必讨得了好。
虽说他恨不能恶心死那谢云舟,但到底不值当为此耽搁了亲事,为今之计,不如先将人送走,左右成事也不急在一时,就算实在不成,大不了换处僻静的地方,将那女人一刀杀了,照样能泄恨。
打定主意,李保吉将一只手背到身后,做了个手势。
廊角的阴影处,立刻有一个羌卫悄然退了下去。
陆谌余光扫见那厢隐秘的动静,面上却只佯作未察。
今夜他之所以能强压着满心的惊怒躁恨,按耐着杀意不曾动手,等的就是这一刻。
自一接到消息,他便率人片刻未停地搜寻,终于找到线索,却查知李保吉重金包下了整整这一溜的雅间小院。
这一排勾栏小院临水而建,其间水阁密如蜂巢,汴河支流纵横交错,暗渠连通各院后门,只需一艘小舟便能悄无声息地将人送走。
而她的安危就在顷刻,晚一分,她便多一分遭人欺辱的危险,现去调船封河已然来不及。
若是一间间水阁搜过去,只怕搜到三更半夜也难觅踪迹,反倒要惊动贼獠,更不知会在暗中将她送去何处,甚至干脆于混乱中杀她灭口。
届时再将一切推称为误会,和亲大事当前,即便闹到朝堂上,至多也不过就是赔礼了事。
事关她的性命安危,他一丝一毫都赌不起。
只能暂且先闹大了动静,将李保吉引出来,逼这贼獠主动露出破绽,再让谢云舟尾随上去救人。
陆谌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微扬了扬下颌。
谢云舟正带着人伏在一旁的屋顶上,见状,立刻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瞥见暗处的护卫已经退去后院,李保吉往前走了半步,存心再拖延些时间,冲着陆谌挑衅一笑,“将军这般着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丢了夫人娘子,满城找呢。”
陆谌忽地扯唇笑了笑,淡淡道:“二王子大抵有所不知,上一个算计我妻之人,已教我亲手扔进汴河里喂了鱼虾。”
说着,那双漆黑的眼盯在李保吉面上,幽似寒潭,“倘若有哪个不要命的,胆敢欺负到我妻头上,我必定要将其千刀万剐,方可稍泄心头之恨。”
屋里,折柔不知前院出了何事,只听着呼喝声脚步声乱作一团,像是起了不小的冲突。
见此刻守卫松懈,折柔心一横,毫不迟疑地趁乱往外逃,可还不及跑到门外,两个羌兵便赶了回来,拦住她的去路。
两名羌卫用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她纤细的手臂,捂住她的口鼻,将她粗暴地朝后门方向拖拽。
折柔心头大骇。
三月初春,正是寒意料峭的时节,她将将从屋中出来,先前被冷汗浸透的衣衫紧贴在背上,经夜风一吹,刺骨的凉意顿时渗入骨髓。
前院的动静……会是陆谌么?
陆谌生性谨慎多思,倘若是他来救人,绝不会只用蛮力强闯,必定还有后手,她绝不能就这般任由羌贼悄无声息地带走!
折柔被两个羌人挟持着往石阶下拖去,趁着脚下踉跄,用力踢翻一个花盆。
“咣当”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谢云舟追到后院的阴影处,刚好听见这一声响动,当即听声辨位,挽弓搭箭——
下一瞬,锋锐箭簇挟着破空的啸声急赶而至,猛地贯穿她身侧羌卫的咽喉!
折柔只觉颊边一热,温热的鲜血溅了她满脸,耳边传来羌卫“嗬嗬”的气音,钳制着她右臂的力道骤然松开。
折柔顿时僵住,本能地睁大了眼,回头看过去,借着月光,茫然间看清了那双熟悉清俊的眉眼。
是鸣岐。
有人来救她了。
折柔眼眶一瞬湿热,想要唤他,却发不出声。
谢云舟一眼便瞧见了她,此刻一箭得手,纵身急追过来,“九娘!别怕!”
剩下的那个羌卫见势不妙,应对奇快,反手从腰间抽出匕首猛掷过去,趁着谢云舟侧身闪避的空隙,一把将折柔抗上肩头,发足狂奔,拐过院门,身形一闪而逝。
谢云舟疾追不舍,却不想这羌獠身手竟十分了得,肩上虽还扛着一个人,脚下却几乎没有分毫停歇,一跃便翻过矮墙,径直跳上早已停在河面的一条乌蓬小船,抽刀劈断揽绳,猛地一撑长杆,小船如离弦之箭般顺流而下,转眼就要遁走不见。
好在陆谌已事先派船封锁后门河道,只不过这排临水小院连绵数里,难以确知羌獠会从哪个院门送人离开,预先埋伏的船只离得稍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