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到了什么光景,他好像又看见了她。
在洮州城外,四面青山如黛,一陂春水环绕,她赤着足站在潺潺的小溪中,回过头冲他笑,“陆秉言!”
水面映着日光,折射出一片潋滟粼波,刺得他眼前一阵晕眩。
那溪水分明极浅,他心头却猛地揪紧,踉跄着蹚水追赶过去,“妱妱,回来!”
可她只是笑,明媚的日光下,眉眼盈盈地冲他招手。
清澈的溪水漫过她纤白的脚踝,海棠色的发带在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渐渐融进那耀眼的日光里。
“妱妱!”
陆谌猛然睁开眼睛。
夜风寂寂,无声拂过帷帐。
原是个梦。
原是个梦。
他不知何时昏晕过去,又再度被梦境惊醒。
陆谌慢慢闭上眼,脸上不知何时已是一片湿凉。
静默良久,他颓然倚着榻边瘫坐下来,僵硬而麻木地拉开床脚那个熟悉的抽格。
里面是当初在洮州时给她做的磨喝乐。
启程来京之前,她用软布仔仔细细地裹了一层又一层,小心地带到上京,还给做了小衣裳。
原本只是两个粗糙简陋的小泥人。
后来又添了一个描金绘彩的胖娃娃。
尽管熬过了先前的那阵急火,他双眼的情形已大有好转,视物却仍有些费力,看什么都像蒙着层薄雾。
陆谌微微眯起眼,沉默地凝视着那个圆滚滚、白乎乎,憨态可掬的胖娃娃,心口处慢慢泛起一阵迟缓而剧烈的疼痛,又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连骨缝里都渗出丝丝酸冷。
一切的一切,皆是因他而起。
错皆在他。
他越是想留下她,便越是不得其法,将她越推越远。
甚至于……害她至此。
他知错了。
他当真知错了。
可是……她却不在了。
内里早已寸寸撕裂崩断,数不清的鲜血在躯壳里无声奔涌,他却如同一头被人死死扼住咽喉的困兽,连半声痛呼都发不出来。
陆谌疼得弓起腰背,脊骨佝偻下去,就这般伏跪在地,整整一夜一日过去,无声无息,分毫未动。
南衡屏息凝神地守在门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错过屋内一丝一毫的动静,掌心不住地沁出冷汗。
一直提心吊胆地挨到次日日头落下,夜色浮起,四下里都掌了灯,那扇紧闭的房门才终于“吱呀”一声,似是有人起身走出来。
南衡一听见声响,当即转身迎上前去,却又在看清陆谌模样的瞬间生生顿住,整个人如遭雷击,愕然地睁大了眼。
不过一夜之间,青年原本乌黑的发间竟已泛起斑驳灰白,两鬓尤为明显,迎着廊下明亮的灯火,仿佛染上了一层白霜。
南衡震惊失语,久久不能回神。
当年在洮州的战场上,是陆谌将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背回了大营,让他捡回一条命。
这些年来,他们名为主仆,可实则早就是过命的兄弟,他见过郎君无数模样,可任他如何也想不到,郎君今年将将才二十有四、本该意气风发的年岁,竟会……一夜白头。
“郎君……”南衡眼圈一瞬泛红,半晌,方才张了张口,轻唤了他一声。
陆谌并不知晓自己形貌有变,在廊下静立片刻,哑声唤他:“诸多部将之中,你是我最为心腹之人。我有两桩要紧事,需得交由你去办。”
南衡愣怔一瞬,随即挺直腰背,强自压住喉间哽咽,沉声应道:“郎君尽管吩咐,属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