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出门,陈隋脚下蓦地站定,缓缓看向巡检司和酒楼管事,一字一句,寒声警告:“今日之事,谁敢外传,杀无赦。”
众人连连应是。
听得这般答复,陈隋抬脚跨出门槛,心头却沉得像压了块砖。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今日这桩差事算是彻底办砸了。
就算他能封住巡检司的口,又如何能封住三皇子的口?变故起得仓促,也来不及封医官的口。更何况州西瓦子里本就鱼龙混杂,今晚这出乱子,只怕是要难以收场。
果不其然,不过一夜之间,三皇子在州西瓦子里被小郡王谢云舟重伤致残的消息几乎传遍上京,谏院和御史台闻讯震动。
翰林医官院里灯火通明,十余名医官彻夜全力施治,奈何李桢伤势太重,右腿膝骨尽碎,尽管性命无虞,日后却再也不能如常行走,当真成了个废人。
朝野上下一时哗然。
翌日朝会,谏院和御史台的弹劾折子堆满御案,无不是怒斥谢云舟桀骜犯上、悖逆纲常,理当力惩以正纲纪,依照大周律例,削爵、杖八十,流三千里。
官家虽有意弹压,可朝堂之上,群情激愤,谢云舟却咬死不提李桢挑唆羌人劫掳折柔的事,只说是和李桢积怨已久,酒后生出些口角,不慎失了分寸。
争执到最后,官家纵使满心偏袒回护,却也寻不出足以服众的说辞,被气得浑身发抖,颤手指向谢云舟的面门,怒极反笑:“好儿郎,好担当!依朕看,你们一个二个,全都是疯了!”
谢云舟闻言,腰背愈发挺直,面上神色冷淡,分毫不惧。
眼见事态难平,官家只得下令将谢云舟禁足一月,暂且收押皇城司,案情交由皇城司连同宗正寺、大理寺详查,待查证分明后再做处置。
谢云舟不以为意地叩首行礼,站起身,由皇城司的亲事官押出去,引入内狱。
陆谌就在里间,听见脚步声响,缓缓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竟是谢云舟,不由拧眉,“出了何……”话未说完,他已然猜到关窍,声音顿时冷了下来:“你动了李桢?”
谢云舟走进监室,倚靠着墙边坐下,听他提起李桢,眼中不由带上几分冷意,漫不经心地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陆谌眸色微沉,“此事自有我来筹谋,你为何要冲动行事?”
“怎么,”谢云舟一听他这话就来气,忍不住扬唇讥讽,“难不成,这世上就许你陆秉言一个人豁出去为她报仇?”
陆谌蓦地一顿。
话说出口,谢云舟也觉心头堵得难受,咬着牙别过脸,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牢房里陷入一片沉寂,只听见两人交错的呼吸和墙上火把偶尔爆出的“哔啵”声响。
“鸣岐。”
不知沉默了多久,陆谌忽然开口唤了一声。
僵顿片刻,谢云舟转头看过去。
“我若身死,陆家再无后人。我虽已吩咐南衡守坟三载,但她的四时祭享,仍要劳你费心。所以,你需得保重自身。”
他声音低哑,带着极重的倦意,却一字一句,沉如千钧。
谢云舟倏地一愣。
默然良久,他微微仰起脸,扯唇轻哂,“我说陆秉言,你做什么美梦呢,当年让你先遇见她就算了,到下面还想抢在我前头?有本事,咱们哥俩下去再接着争。”
陆谌低垂着眼,神色淡淡,晦暗中瞧不真切。
见他一直不说话,谢云舟仰头向后靠在石壁上,半张俊脸匿进清冷的月色里,“小爷我呢,也并非没有容人之量。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只要九娘答允,我做大你做小,也不是不行。”
依旧无人应声。
石壁上渗出的水珠缓缓积聚,“嗒”地一声坠落下来,在寂静的牢室内尤为清晰。
谢云舟等了半晌不见回应,喉头滚了滚,正想再说点什么,忽见陆谌薄唇微动,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来。
“做梦。”
闻言,谢云舟在黑暗中,微微扬起脸,无声地勾唇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