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有周人?!
不及他细想,陆谌手起刀落,寒光过喉,鲜血一瞬喷溅如瀑。
无数精锐紧随其后,纷纷跃下城头,有如猛虎出笼,汹汹杀向党项守军。
霎时间,厮杀声、奔逃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
借着出其不意的火攻,数千精锐迅速袭破关口,守军折损十之七八,残兵仓皇弃关逃窜。
陆谌即刻传令稍作休整,清点城中的军械辎重,加固城防,以备王庭方向的敌军来援。
一直忙碌到天色将明,伤兵俱都包扎处置妥当,城头焚毁之处也已加固完毕,南衡抹了抹脸上的尘血,上前复命,“郎君,各处均已处置好了。”
陆谌略一颔首,“趁着援军还未赶到,你点齐伤兵,撤吧。”
南衡一时怔住,反问道:“不是郎君带人撤么?此地留给属下坚守便是!”
陆谌望着远处王庭的方向,闻言睨了他一眼,牵唇淡淡一笑,“撤?走到这一步,我还回得去么?”
那日从灵州出发,他只带三千轻骑,绕过两军交界之处,翻越横山天险,日夜兼程地赶至党项腹地啰兀城。
啰兀城位处灵州与抚宁之间,是距党项王庭最近的一处咽喉险隘。
此关一旦有失,快马两个时辰即可直抵党项王庭,是党项不惜一切代价也必得夺回的一处要冲。
但其背抵横山天险,易守难攻,且道狭隘险,难容大军通行,又深入敌腹,援军补给难以维系,是以多年征战一直绕过此处,或取道灵州,或经由磨奇隘,从未有人冒险试图走此捷径。
倘若能出奇兵夺下啰兀城,杀得党项王庭扛不住重压,抚宁城下的敌军便不得不回援。
攻敌必救,如此,既解抚宁危局、保住此番北伐战果,亦算为她换得鸣岐的一线生机,在公在私,难得的两全之法。
然,于他而言,这已是一条死路。
夺下关隘已是险中搏命,更要在此坚守至少五日,杀退王庭方向蜂拥而至的援军,迫其传信前线主力回援,以解抚宁之围。
这样一支孤军直插胡獠腹地,一无补给,二无援军,腹背皆是强敌。
他身为主将,必要战在最前,方能稳住士气,凝聚军心。
南衡愕然地张了张口,半晌没能说出话来,原本出发之前,郎君说是夺下关口便带人撤离,怎的变卦了?
转念明白过来,他是早已心存死志,南衡不由红了眼,急声道:“郎君!”
陆谌神色平静,扯唇轻哂,“我的话,你都不听了?”
“回去,替我守好灵州城。”
守好她。
南衡还欲再劝,只听远处隐隐有蹄声如雷动地而来,如无意外,王庭方向的第一波反扑援军,已然杀到!
陆谌神色微变,沉声道:“走!”
南衡到底习惯了听命从事,不敢再多辩,只得忍泪咬了咬牙,跪下重重一叩首,旋即起身点齐伤兵,率众自南门撤出关隘。
身后大雪纷纷而下,四野间尘雪交织,喊杀声震彻天地。
血战持续将近一日,战线绵延二十余里,满地落雪皆被鲜血染透。
谢云舟杀得连指甲缝里都是血,掌心滑腻得快要握不住长枪,整个人浑似从血中捞出来一般,几已濒临极限。
身边的亲卫越来越少,队列又被重骑冲散。
一名浑身是血的部将砍翻一骑敌军,冲到谢云舟马前,嘶声急道:“郡王!不能再拖了!趁还有最后一战之力,我等护郡王突围!”
谢云舟一枪洞穿一名敌骑咽喉,溅起的血珠落在干裂的唇上。
勒马,仰头望向高耸的城垛。
若说孙宪起先还有犹豫,可错失战机后,眼见不敌,已决意装死龟缩,贺忠被死死按在城头,也在嘶声厉吼:“少将军,走啊!快走!”
谢云舟舔去唇间血沫,竟是笑了笑,“忠叔。”
贺忠望着他,虎目含泪,指节扳紧了垛口青砖。
谢云舟不再看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