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带,他缓缓抬头,平静地看向蜂拥而至的敌军,举刀相迎。
百夫长一声令下,十余个胡兵呼喝着一拥而上,欲要一举将他乱刀斩死。
陆谌手中的长刀早已卷刃,翻腕横刀劈去,只听“铮”一声脆响,刀身彻底断在敌兵的肋骨之间。
下一瞬,腰间倏地一凉,温热的鲜血奔涌而出,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半边身子跟着脱力发麻,已分不清是刀砍还是戟刺。
视线变得血濛濛一片,苦战至力竭,陆谌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跌跪到雪地中,喉间血气翻涌。
意识涣散之前,终于望见西北的狼烟冲天而起。
时间仿佛于刹那静止,周遭厮杀声骤然远去,天地间一片寂静。
他忽然想,不知此时此刻,妱妱在做什么。
灵州下雪了么。
她可知抚宁之困已解?
自从与她生出龃龉以来,他一直都在强求,唯有今次,他想成全。
原以为三年死别,日夜痛不欲生,能让他学会放手。
可是不成。
人心总是贪而不足,当年以为她坠河出事,教他悔恨入骨,无数次地想着,只要她活着就好。
只要她活着,他什么都不求。
只要她活着。
可等当真见到她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又忍不住生出痴妄,想要不顾一切地将她留在身边。
这念头太过强烈,已烧干他的意志,让他几近入魔,更不知来日还会干出何等疯事。
与其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别人,担心自己哪日当真失控疯魔,让心底那头凶兽脱笼而出,再伤她一回,倒不如让他去死。
战死在此,于他而言又何尝不算解脱。
七年前的陆秉言,家破人亡,充军流放,一切名利荣华皆如流水四散,什么都没有了。
彼时能遇她一回,得她相伴一程,此生足矣。
当年她一个单薄纤瘦的小娘子,孤身穿过大漠,从死人堆里将他拖出来,可如今,不会再有人来拖他第二次。
他死,便也算不得是她弃了他。
妱妱。
冷冽的朔风自自北向南,拂起他染血的鬓边碎发,穿过河湟大地茫茫旷野,掠过大佛寺的檐角,摇动清音啷啷的金铎,吹起那棵菩提古树下,无数祈愿的木牌。
木牌摇摇晃晃,随风相撞,哗啦作响。其中一面,被风吹得翻转过来,露出背面峻挺有力的字迹——
吾妻妱妱,无病无灾,诸愿得偿。
陆谌忽然低头,极轻、极缓地笑了笑,眸光也变得温热。
妱妱。
妱妱。
从前求神佛保佑你,往后……往后我也会保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