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褚全也有一腔英雄气概,保家卫国、济世安民是他日后心之所向,家道中落后他被欲望驱使,竭力追逐名利,他拼命做到中郎将,还在皇上跟前混了个眼熟,名利双收后,又开始淡泊这些,渐渐讨厌起官场的明争暗斗,年纪轻轻便要颐养天年。
褚全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每日指挥指挥底下人做事,在扬州做个马马虎虎的刺史,时而考核一下手下人的政绩……甚至接任江南水军,他都只是动动嘴皮子,做一个循规蹈矩的“缩先生”。
“传讯京城,”褚全握拳,转身进了营帐,“蓬莱港遭东夷人偷袭,快去!”
褚全快步流星,一把掀开一个大箱子,将收在里面蒙尘多年的黑色玄甲拿出来,轻轻地抚摸了几下,迅速地套在了身上。
昔日锃亮肃穆的镇北营黑色甲胄早已经暗淡无光,成了一堆平平无奇的废铜锈甲,在一众光鲜亮丽的水军金甲胄里,更是毫不起眼。
然而当他重新将它穿在身上的时候,忽然忆起曾经他也想抛头颅洒热血,在镇北营的那几年,是他此生最快活、最洒脱自在的日子。
战船相连,铸成水上壁垒,迎面撞上横冲直撞的黑甲怪物,兵戎相见,东夷的乌龟壳像黑夜中的厉鬼,水上的巨浪也沉不了它们,疯狂的浪涛掀起似乎能吞噬大地的浪潮,火光冲天,无数条大船转眼分崩离析,被吞入惊涛骇浪中。
“大人,铁栅栏拦不住了!”
“大人,前锋的船又沉了五艘……”
“瞭望塔——小心!”
一颗远处打来的火球滑过夜空,在空中留下一串不详的火光,接着“轰”一声,正中一座瞭望塔,高塔晃动了一下,缓缓地塌陷下去。
烽火台里的火不分青红皂白的与那火球的火势合二为一了。
褚全一把推开卫兵,登上战船甲板,咆哮道:“巨石准备,长驽上火箭。”
“大人,蓬莱港怕是……”
“让开!”褚全将长驽前的士兵推开,大喝一声装上火箭,狠狠地抠住机关。
第一支火箭直直地反击回去,扎在了海怪的头顶,海怪滞缓一瞬,撞上了旁边的战船,飘扬的东夷战旗被火光燎燃,随风舞动,火苗散落战船各处,开出一朵朵火红的花,点亮了蓬莱港黝黑的天空。
褚全纵声长啸,须髯如戟。
过了蓬莱港,北上再无阻力,他这一生都在退缩,这一次他偏要寸步不让。
蓬莱港遇袭的消息连夜送到的时候,徐林潇刚到兖州凉城安营扎寨。
惊闻消息,徐林潇面沉思似水:“前方指挥之人是谁?”
“褚大人,”传令兵答,“扬州刺史褚全。”
徐林潇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传我军令,大军不做休整,全速前进,务必要在天亮前赶到蓬莱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捷报
徐林潇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士兵冲上来:“敌人打过来了?那个什么刺史能守住吗?”
传令兵闻言震惊转过头,连徐林潇也将目光移了过去,孟升干咳一声,没有露怯,振振有词道:“蓬莱港若守不住,咱们这点人去了也就是晚死片刻,根本无济于事,倒是他们过了蓬莱港,不肖两三日便可抵京,那时兵临城下,若援军不及时,京城危矣,咱们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联合中原大军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下埋伏,而不是赶过去送死。”
最后一句话格外的铿锵有力,某种程度上孟升没有说错,联合中原大军提前做好准备才是万全之策,蓬莱港守住了,他们如虎添翼,虽迟但仍有能力一战,若没守住,他们便是最后一道防线,还有一线生机,贸然赶过去,是武夫逞能行径,不是当权者该有的顾全大局。
至于当权者,徐林潇不动声色地打量孟升——这是皇权的拥护者,是皇上留在他身边的眼睛。
“那就劳烦孟统领跑快点了,”徐林潇的语气不容置喙,眼神沉了下来,目光中似折射冷寒铁光,“还不快去传话。”
说完,传令兵大喝一声告退。鼓声随即响起,整个营地霎时沸腾起来了。
孟升怒道:“徐林潇你这是意气用事,你真当自己是神,真能力挽狂澜啊?别做梦了,东夷人有十万大军,大齐水军如今能剩三万就不错了,蚍蜉是撼不过大树的,你这是带大家去送死,弃京城的圣上于不顾,是大齐的千古罪人。”
徐林潇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最终轻描淡写道:“春秋笔伐还轮不到你,覆巢之下无完卵,如今这形式,赶去前线和埋伏途中没什么不同,万一蓬莱港沦陷,同样也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裴怀枝临行前万千嘱咐,那句“不可太过锋芒毕露”徐林潇到底还是听进去了,没有当场甩孟升脸色,反而同他多费了几句口舌。
孟升显然没料到他如此直白:“你……你胡说什……”
“时间紧迫,孟统领快去准备吧。”今日份废话已说完,徐林潇又变回那个冷漠寡言的徐大人,潇洒地转身离去,徒留孟升在原地面红耳赤,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来不及发泄。
兖州城外,黑压压的大军连成线,一眼扫过去,恍如蜿蜒的长龙盘旋向上。
自马上抬头,凉城在黑夜里灯火依旧阑珊,只是仿佛蒙上一层云纱般轻薄柔和的光,显出巍峨城池的轮廓,连绵的火把在山间汇成火龙,与城里的万家灯火遥遥相望。
徐林潇抬手挥下,前锋军已然整肃而动,无悲歌也无慷慨,他们穿行在夜里,脸上英容无从窥视,好像一群不悲不喜的牵线木偶,军令落下,便赴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