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的长乐宫吗?
自那座宫殿重新修葺后,他就再不想去那里了。
长乐宫吊顶上雕刻的舆图,像一张网一样,能够死死缠住他、遏制他的呼吸。
会有母亲不爱她的孩子吗?
会的,至少母后爱权力胜过爱他。
他本就是为了父皇的身后名与母后对权力的渴望出生的。
而现在,他病恹恹的,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母后想继续临朝听政,必然要选出一个合适的替代品来。
可他要反对母后吗?
身为皇帝,虽然常年不上朝,威望几近于无,但他有大义在身,他有反对母后的能力。但那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能坐稳皇位,不用担心简亲王的威胁,不用担心皇权旁落,甚至可以把自己断袖之癖的秘密隐藏起来,全都是母后的功劳。
他怨恨母亲,又敬爱母亲,他想做母后心中的好皇帝,可他就是天生患有头风,就是天生喜欢男人,就是天生不擅权斗,他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要怪,只能怪他错生在帝王家,只能怪他不是明君种子……
于是,在虞太后过来找皇帝时,皇帝的态度颇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平淡的问好,尴尬的叙事,苦涩的问疾,母子之情,因国本一事,彻底不复当初。
即便在虞太后杀掉皇帝的男宠,斥责皇帝辜负祖宗时,两人的感情,都不像现在这样冷淡隔阂。
虞太后有她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皇帝有难以言说的苦涩,大家都是有苦难言,不知前路,想来即便是天家贵胄,也难以挣脱命运的罗网。
所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饶人”,大抵就是如此。
而当虞太后即将走出万寿宫时,皇帝看着母亲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背影,问道:“母后,朕不是个好儿子,对吗?”
虞太后微微仰头,避免泪水淌下来:“不,元朗,你是个好儿子,是我,是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但你是一个好太后,而我不是一个好皇帝。
皇帝的声音轻轻消散在空气里,他说:“你会心愿得偿的,母亲。”
几天前,说出那句话后,皇帝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这一切。
可是,昨夜的难以入睡与今天的心中酸涩证明那只是错觉。
他只好强迫自己把视线放到简亲王身上,这样,他那些酸无力之情才能消散下去。
待到寅时三刻,礼乐响起,在礼仪官的引导下,文武百官行礼叩拜皇帝、太后。拜谒礼仪结束后,门下省礼部侍郎第一个出班禀奏道:“臣等谨奏陛下,皇长子仁孝聪慧,宜正位东宫,以固国本。”
礼部侍郎语毕,百官纷纷附言:“恳请陛下立储。”
这是经过政斗、廷辩后得出的最终结果,现在满朝文武说这些话,只不过是在走过场罢了。
皇帝很随意地点了点头。
对于无法转圜的结果,他还能有什么意见?
他看向一旁侍立的内宦。
收到皇帝的示意后,内宦立即出班宣诏圣意:“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昔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必建立元储,懋隆国本……皇长子伯瑛,天资粹美,载稽典礼,俯顺舆情,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万年之统,以正宗庙之心。”
太子的人选定下来了。
因为不到三岁的孩子无法做完一整套告祭礼仪,太后专门派遣詹士府官员拜谒太庙,告祭天地祖宗。自此名分安定,传承有序,在一定程度上斩断了简亲王的摄政的可能。
太后心里是满意的。
与太后达成初步合作,并且没有受到皇帝极端仇视的褚蕴之和沈哲心里也是满意的。
简亲王的敌意固然麻烦,但能换来太后支持他们安排门生故吏进入禁军与詹士府,终究是值得的。
就连其他几位相公都乐见其成东宫正位,若不考虑别的,只考虑朝廷,那中央安稳、传承有序,总归是件好事。
而这件事,对褚鹦来说同样意义非凡。
国本一事成功,代表着褚家和太后达成了密切的合作。
作为褚家的孙女,公主殿下的忘年交,在太后拔擢、重用女官时,她必然能够获得更多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