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园学士在得到太皇太后的赏赐的官位、金银与房舍,尝到甜头后,越来越能攀诬外朝大臣,也越来越受太皇太后信重。因为他们暂时还没动到世家大族、各个党阀派系的核心头上,再加上太皇太后的大树遮蔽,北园学士们暂时很安全,风头自然也就大得厉害。
虽然也有得罪大世族的北园学士被贬谪出京,有贪污的北园学士被送进三司法受审,譬如被王典格外针对的前情郎林某,就在后者之列。但整体来看,北园学士还是在朝廷内站稳了脚跟,甚至已经把侍书司的势头盖了过去。
太皇太后的信任与宠爱是他们这些非正常渠道入仕的人的立身之本,褚鹦她们这些女侍书,想要做事,想要掌权,想要给自己牟取一些好处,想要风光八面实现理想,就不得不争。
所以曹屏说“别人不愿意做这背恩之人,我们侍书司做这件事却很合适”,既然总要得罪外朝的人,那得罪势单力薄的吴姓世家,总比得罪根深蒂固、传家几百年、姻亲极广、当权大臣极多的侨姓世家强得多。
北园学士现在没有动到侨姓世家核心成员的身上,但以后呢?尝到甜头的他们会收手吗?要知道,他们打击异己时,明面上都是披着弹劾贪官、怠官的大义的。世家想要报复他们,也只能去找他们的小辫子,而不是直接把人处理掉。不论如何,这些学士都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大臣,并不是内宫里命如草芥,不得娘娘欢心的太监……
这很容易给人错觉,那就是有太皇太后娘娘在,我再过分一些也没什么,今天弹劾小世家的远亲得到太皇太后赏赐的金银,明日就想除掉大臣的侄儿得到太皇太后赏赐的官印。饮鸩止渴,迟早有一天要因鸩酒而亡,褚鹦是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但太皇太后的信重宠爱,又是不得不争的东西。
既如此,就挑软柿子捏吧!
当然,明面上,直接向吴姓世家宣战的她们,可比偷偷摸摸、鬼鬼祟祟,暗中捕风捉影,寻找所有世家出身的低级官员罪证的北园学士胆大包天多了。
但是,刮骨疗毒总比饮鸩止渴强多了。
褚鹦可以骄傲地说,她虽有无数私心,但筹算此事,切切实实是在为大梁考虑,若能刮骨疗毒,纵然有所阵痛,但亦百死不悔。
而且,她根本不会死。
危急关头,太皇太后不一定会保侍书司,但一定会保她。
因为她,才是最有用的那个人。
第80章上书开海
开海禁,收海贸商税的折子像雨点般飞进铜匮,还未等到收到奏折的通政司反应过来,大朝会上,就有御史台监督御史、户部郎官上奏折,奏请开海禁以收商税、富中国以充军饷的事情。
一面是铜匮递书,一面是殿前直谏,如此双管齐下、势若风雷的□□,绝不可能某某心血来潮的结果。
这背后,必然有人在幕后操纵风波。
身为利益相关方的江南吴姓世家为之愤懑不已,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兴风作浪的源头——原来是已经老实许久、看起来不像北园寒门泥腿子们那般激进的侍书司。
这些牝鸡司晨、不守妇道的贼娘子,居然又跳出来争权夺利,为宫中那老妇征战沙场了!
而且她们还格外针对他们吴姓世家,这是为什么?是不是那天杀的侨姓伧子们有什么阴谋?而某些格外痛恨北方佬已经笃定了这件事与北方出身的士族有关,并且恨侨姓世家恨得厉害:吃了他们那么多好处,居然还好意思指使家中小娘子射他们的暗箭,真真是不当人子!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滑稽,即便褚鹦她们已经摆明车马要抢班夺权,但在外朝眼里,她们的威胁就是没有北园学士们大,尤其是在中央不占据优势的吴姓世家,更是坚持这个观点。
他们甚至会觉得,外朝某些相公能使唤动侍书司的人。
若非如此,就不会有人觉得,兴起开海禁一事是侨姓对吴姓的报复了。
不得不说,他们的想法十分可笑,但偏偏就是这可笑的想法,在某些人眼中才是合理的。他们始终坚持着一个观点,那就是闺阁弱质,懂得什么海禁海贸呢?
这份轻蔑让褚鹦愤怒,又让褚鹦觉得欢喜。愤怒是很多人不把她们当做一回事,欢喜是这份轻视给了她充足的发展空间,还能让她在这段被人轻视的时间内浑水摸鱼,而且不会受到最大的打击。
与太皇太后上谏,极力言说开海后对贸易、税收与水师的好处后,一心一意为皇家着想的褚鹦,得到了全盘操持、拍卖出海船票的美差。在她从长乐宫离开后,竹瑛为太皇太后按摩时,不经意地道:“这世上像褚提督这样,一心一意为娘娘着想的忠臣,实在是不多了。”
“她所求更大,她是想要名啊!”
“褚家和赵家不会短了这娘子的花用,所以她不要钱只要权,甚至连权力都不稀罕,想要青史流芳,就不能像明镜司与北园那帮人一样,只做哀家手中的刀。海贸一事,于国家有利,于朝廷有利,于哀家有利,甚至于侨姓世家都有利,她这是站在了大多数的一边啊!”
兰珊奉上茶汤,对虞后笑道:“娘娘,求名不求才,这未尝不好。如果如意娘是男儿,或许还有背弃娘娘,做出踩着娘娘为自己博取名声的可能。可她是女人,是凭借娘娘才获得权力的,绝不能做出背弃恩主这种为天下弃的恶事。”
“她做善政,爱惜名声,虽然不能做娘娘最利的刀,但只要能为娘娘作事,那就是忠的。奴婢斗胆说一句,娘娘身边不能只有鹰犬,否则必为外朝所讥,亦会为史书所毁。”
兰珊陪伴太皇太后多年,与太皇太后的情谊不是竹瑛等人所能比拟的,有些话她可以说,别人却不可以说,眼下,听到兰珊的劝谏之语,虞后道:“兰珊,你说的对。想想褚鹦那孩子前段时间乐陶陶进上的手抄经书,再想想我那皇儿的音容笑貌,我就知道褚家那孩子是个忠心的。”
“这样吧,拟一道手书送去明堂,就说哀家有意支持开海一事,欲兴办的海事提举司,并到侍书司之下。”
中原人做事,总是讲究折衷的。
如果虞后直接说长乐宫支持开海,要让褚鹦拍卖代表着出海资格的票引,那么外朝愿意顺水推舟、打压吴姓的王沈郑褚等人家,恐怕会想要长乐宫在其他方面的政策上退步,并让褚鹦把她赏赐下去的好处吐出来,才肯答应声援开海一事。
但是,若虞后要说新成立一个海事提举司衙门,并把这个衙门送到女官们手里,并到侍书司下面,让外朝沾不到半点儿好处的话,那么喜爱折衷的相公们就会觉得,用同意开海与褚鹦执掌出海船票为代价,换来海事提举司衙门留在外朝的结果,会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了。
这是虞后从康乐元年渐渐明悟的道理。
当然,一般来说,外朝相公只会在开海禁、处理简王篡逆等不损害他们家族利益的事情上折衷,如果虞后要废弃中正制,以考试选才,或是要清丈田亩的话,那么登时就天下大乱了。
纵然如此,折衷也有折衷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