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的是,历史上的经验教训会被时间湮没,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潜在的危险。
更让外朝官员放松警惕的是,在新的一年开始后,与北园相比,西苑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在外朝眼里,甚至可以称她们一声“很安分”,而造成这个结果的原因是——
十七岁的侍书司提督、如意乡君褚鹦褚明昭,要和汝南郡公世子、羽林卫千户(因平定京南叛乱升官)、太常寺司膳郎赵煊赵赫之成亲了。
康乐三年二月十四,褚家请来年高德劭的王老夫人与地位尊崇的隋国大长公主做褚鹦成婚的全福人。
在中午褚家的宴会结束后,褚鹦在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绞脸点妆,然后换上了墨玉绿鸾羽纹礼服与全套帝王绿冰种翡翠头面,看着既庄重又好看。
这场婚礼注定是与众不同、别开生面的,从新娘点妆这一步就与旁家不同。褚鹦脸上没敷厚得要命的香粉,戴的头面虽然华贵,却不沉坠,更不叮当作响,很是方便行动。
杜夫人为褚鹦梳头时没哭,褚鹦拿起遮面的扇子时也没哭。一想到日后有无数相见之日,那股悲戚情绪就退潮了。
褚鹦都冒天下之大不韪,步入朝廷争权夺利了!难道还会遵守世道俗规,不敢多回娘家吗?
日后回家探望母亲,不过是快马扬鞭半刻钟的事,却不用像他人一样,还要征求翁姑的同意!
这样的作态,倒是让那些提前想好词,好劝导这对母女不要过于悲伤的人噎得慌:两位,我们还有台词没讲呢!好吗?
只好收拾心情,夸起新娘子出身高贵、相貌明艳、体态优雅,夸起新郎官战功赫赫、少年英才。
还有夸新娘本事厉害的,不过这些人里,心好的好得厉害,是真心佩服褚鹦是南梁巾帼;心坏的也坏得厉害,此时口不对心,不过是为了逢迎权贵。
褚鹦和杜夫人母女,以及一屋子褚家本家与京中房支的女眷喜笑颜开地听着她们的赞颂,彬彬有礼地招待客人,倒是又一次展现了什么叫做大家风范。
待到吉时来临,白鹤坊街面上一阵喧闹,赵家的迎亲队伍上门了,赵煊他面容俊朗,穿着大红锦绣礼服,头戴高冠,骑着宝马青霜,更显得他英姿勃发。
身边与他一起迎亲的傧相,是羽林卫的少年将军张宽,还有隋国大长公主的嫡孙王德韶,前者是赵煊的朋友,后者是褚鹦的人脉,倒是文武皆有、地位尊崇,十分体面。
在这两人之后,还跟着一小队羽林卫缇骑与七八个国子监生,全都骑着高头大马,衣饰、人物鲜明,真可谓是少年春华、青年俊彦。
这些人中,羽林缇骑们是跟着赵煊立过剿匪之功的心腹,国子监生们是褚家的门生与赵煊结识的实诚君子,个个都是青年才俊,这些人不但撑起了场面,还把场面撑得极其风光起来。
另有五六个人高马大的俊朗少年,那是赵煊的兄弟,是跟着叔父元美一起进京庆贺兄长大婚的。
不得不说,为了这场婚事能够尽善尽美,杜夫人与赵煊是费了很大心思的,而当迎亲队伍抵达白鹤坊大门前后,以褚清为首的十来个褚姓兄弟一拥而上,前去为难新郎官。
这是表达褚家对女孩子重视的环节,却是要好好刁难一番赵煊。不过,太过分的问题与婚闹绝不会出现在褚家的婚礼上。,不论是郎君的婚礼,还是娘子的婚礼,都不会出现那样的事。
若出现那样的事,褚家就要颜面扫地了。褚蕴之的本经可是《仪礼》,礼是褚氏掌握的释经权之本,断然马虎不得。
因此,褚家人为难未来女婿的尺度,向来都把握得非常好,就在吉时的最后一刻,白鹤坊大门訇然中开,褚家儿郎让出了一条路,赵煊朗声而笑,阔步走进去,然后被褚家健仆引至会客的堂厅。
行至堂厅,褚蕴之高坐上首,杜夫人与其他几房在京的长辈列座左右——这是常礼,时下京中高门男女,大多数人一生中只有一次婚礼,只要朝廷没事,在京的长辈都会出席小辈婚礼,即便是褚蕴之这样的相公也不例外。
之前褚源、褚江的婚事如此,现在褚鹦的婚事同样如此。除了褚鹂那场不太体面的婚事外,其余人的婚礼都很热闹的。
在这件事上,是不分房支势力高低,也不分个人出身嫡庶的。长辈对晚辈的爱惜与褚家对礼节的重视,与这些外在因素,却是无甚关联的。
赵煊按照礼节向褚蕴之这位大长辈与杜夫人这位岳母敬茶,褚定远不在,在外任官者,除非椿萱驾鹤,否则不得擅离职守,去年褚源成亲时他就没回来,今年褚鹦成亲,他同样无法回来。
褚蕴之接过赵煊奉上的茶后,笑吟吟赐下锦绣荷包,他对赵煊一直都很满意,谁让初见的印象太深刻,赵煊比他想象中的寒伧兵家子好太多了呢?
而在看到赵煊对褚鹦入仕一事的宽容后,他就更满意了。他那孙女不是老实的人,赵煊是愿意宽容妻子的实诚君子,小夫妻的感情才不会破裂,两家的内外政治同盟才能长长久久地保持下去嘛!
杜夫人则是拉着赵煊的手谆谆叮嘱,眼里甚至浮动着水光,刚刚在三思楼里为褚鹦点妆时,杜夫人没哭,因为杜夫人她知道女儿不是寻常娘子,不会出嫁后就不容易见了。但看到赵煊后,她心里的酸楚,终于还是涌了上来。
以后,阿鹦她就不仅仅只是褚家女,不仅仅只是她与夫君的小女儿了!
在褚家女的身份外,阿鹦又多了一层赵家宗妇的身份。她将承担更多的责任,她会生儿育女,变成小郎小囡的阿母,她们家阿鹦,彻彻底底地长大了。
杜夫人有些心酸,又有些欣慰,但话有千万句,终有结束时,最后的最后,她只是对赵煊道:“郎君,你岳父在京城时,曾说你是宽仁、博约的君子,我与你相处时日不多,但听过你的言语,见过你的行止,我知道夫君他说的是对的。”
“日后,若我家小娘有冒犯处,还望郎君体谅她这小娘。”
赵煊恭声应下后,杜夫人又紧紧地握住褚鹦的手:“郎君体谅你,你也要体谅郎君,互相体谅、互相敬重、互相扶持,才是夫妻相处的道理。你以后、以后……”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鼻头也红了,倒是让几位弟媳感慨,娶媳妇进来与嫁女儿出去果然不一样,去岁阿源迎娶曹氏女时,二嫂笑得多开心啊!
见母亲如此,褚鹦心里酸酸麻麻的。
她眼睛发烫,强忍住泪水,声音发颤:“以后女儿肯定会好好过日子,也会常来探望母亲!还请母亲大人保重身体,莫要为女儿垂泪,这才是为人子女应尽的孝道啊!”
没错,就这样水灵灵地把自己会经常回娘家的事情说出来了。
她没什么不敢说的,也不怎么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要经营的名声是褚明昭善心到万家生佛,褚明昭有才到妙笔生花,而不是褚明昭守礼,是班婕妤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