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刹那,褚鹦恍然大悟。
细细算来,小皇帝已经八岁了,却只是上朝点卯的傀儡,不但摸不到奏折宝印,甚至还没有出阁读书,什么太傅,什么詹士官,六年前是太子,眼下是皇帝的魏伯瑛都没有见过。
而太皇太后,竟也从来都没有提及过这件事。
这么一想,外朝的目的已是昭然若揭!想来,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陈实赵实,甚至没瞧得起北园学士!他们是想要借着新安江案提及皇帝出阁读书以及日后亲政的事!
褚鹦忖度着,说不定在私底下,已经有某位相公向太皇太后已经提起过这件事了,只是她们不知道而已。以她的推测,如果真有人对太皇太后提起这种事,太皇太后必然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多谈,更不愿松口。或许正是说不通太皇太后,外朝才动了其他心思,打算直接打太皇太后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情况的可能性非常高……
褚鹦一点都不想掺和进这件事里去,至少不想当先出头且超级容易烂的椽子。自古以来,和“亲政”与“太子”二词沾身的人,都很难有什么好下场。
女侍书本就身份敏感,牵涉到这样欺天的事情里面去,不论是太皇太后赢了,还是外朝赢了,对她,对她的侍书同僚们,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还好,有褚蕴之和赵元英站在身后,至少可以全身而退。
而那些家中本就不支持他们参加侍书考试的女孩呢?
那些本家只是中等世家,保不住她们的那些女孩呢?
如果太皇太后输了,她们会是什么下场?
如果她们为太皇太后冲锋陷阵,结果没过两年,太皇太后死了,康乐帝亲政,外朝大臣摄政,没人保护的她们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所以,在这种时候,褚鹦就要开始思退了。
若事情真像她揣测得这样糟糕,发现苗头后,她就随便找个借口,只道身体出了问题,药石无医,要离开京都出门寻访名医保胎。而京中这些娘子们,群龙无首下,自然做不出什么像样的成绩。
若太皇太后赢了,且让她们跟着躺赢;若太皇太后输了,她们也无有大恶,又做出过推行新式纺车、施米施粥、力荐开海等善政,两相叠加顶多就是去了官职,也不会沦落到万劫不复的下场。
不要怪她算计这么多,太皇太后的知遇之恩是她冒着巨大风险,向她进谏“请诛简王”得来的,而不是太皇太后凭空赐给她的。既如此,她又凭什么非得有提携玉龙,为主效死的忠肝义胆呢?
夫妻大难临头,尚有各自纷飞的。
更别说君上与臣子之间了。
就在褚鹦琢磨着怎么退步抽身时,朝廷有关陈实的处理下来了。
陈实的三族不会死,毕竟陈实的妻族是何太后家,朝廷可以不考虑何家这家泥腿子,但总要考虑一下何太后的心情。
陈实本人,则被判处车裂之刑,即将会有五匹可爱的小马和这个无耻的恶毒、奸诈之徒玩一场名叫“送你归西”的游戏。
其余涉案官员,则是收到了抄没家产、本人发配充军、家中三代之内不得定品选官的惩戒套餐。而这份能够断绝一个士绅家庭所有希望的惩戒套餐,陈实家里,自然也是跑不掉的。
行刑当天,褚鹦、赵煊、程立都去观刑了。
但两波人离得很远,在外面只装作陌生人。
不过,在看到陈实这个首恶的惨状后,他们心里都痛快许多。
即便现场血腥,可想想陈实手上沾的生民血泪,眼前这点血迹,又算得了什么呢?
百般筹谋,一场算计,总算是让这恶人伏首,而且,其余涉事官员,也因为煌煌民意,无法借着家族关系逃脱法网,朝廷方面,即便争斗不休,也不得抽出心力,好生想办法赈济新安遭灾的百姓。
虽说,这些事情,根本无法弥补那些冤死的魂灵。
但是,做事总比不做事好。
若是连斩杀贪官污吏、赈济嗷嗷待哺之生民的举动都没有,那这人间,又与十八层地狱何异?说不得,那个时候,就真的要官逼民反,苍天泣泪,降下那六月冰花滚似绵了。
第89章假病抽身
陈实既死,新安大案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被朝廷派出去赈灾主使,是驸马王芸和褚鹦长兄褚清。
去岁,褚清从凤阁舍人升任中书郎(凤阁就是中书台),他担任朝廷的赈灾特使,无论是从品级,还是从资历、能力上看,都是够格的。
赵煊亦被派去保护赈灾团队了。
深感外朝要打压内朝的虞后,不可能放羽林卫出京做事。在这种情况下,京营就成了退而次之的选择。而在京营中,唯一具有战斗力的就是赵煊手下的兵。
因而,即便这样派遣大臣,赈灾团队看起来都像是褚蕴之开得了。外朝大臣们也没有反对这项任命,毕竟他们家亦有儿郎负责赈灾的差事,为了孩子的安全,他们就不可能对此唱反调。
毕竟,陈实毁堤淹田,制造诸多流民,这些人有暴动的可能。除此之外,还有那些已经伏诛的世家子弟。他们那些没达到量刑标准的家人,乃至亲戚,是否会心怀不甘?他们有没有可能会胆大包天到煽动民变,以作报复?
虽然发生这种情况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小,但是既考虑到了这些情况,就必须提前做好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