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程立就住在她那位于京外的田庄里。
但是,这场舆论风波,还需要一段时间发酵。因而,短时间内,还不能让程立在建业露面。
只有把这舆论发酵得更厉害些,等到程立将那现实中的惨剧揭露出来后,才能借着沸腾民意,将那陈实一举击溃。
说起来,程立来京,倒没有遇到什么波折。
他谎称生病请假在家,实则登上杨汝安排的船北上建业。
而那陈实晓得程立自父母去世后,身体情况一直都不太好,还时常算计着,要让程立多在河道衙门待几年。对他来说,一个病秧子庶族副手,抢不得他半点权位,留下他,总比朝廷给他送来一个摸不清底细的新副官来得强。
正因存有如此前情,陈实并不因程立请假之事疑惑,反倒是巴不得程立多请假!程立多请假,他才好进一步打压程立在衙门里的威严、吞没程立在衙门里的职权范围啊!
陈实不关注程立的去向,甚至觉得程立是个老实巴交的人,这就为程立顺利奔逃提供了先决条件。而褚鹦因慈安院、豫昌源两处产业,在江东织就了一张巨大的信息与交通网,除此之外,那三吴地方还是褚蕴之的势力范围。有这么多便利条件在,瞒住江东官场,把程立这个小官神不知鬼不觉送到建业,完全不是什么大问题。
事实上,褚鹦和赵煊已经与程立见过面了。
摸清楚程立的底细与人品后,他们夫妻二人就向程立分享了他们的倒陈计划,同时向程立表达出,他们希望程立配合他们计划的意愿。
程立没拒绝他们的提议。
程立这个人,在愤懑萦绕于心的时候,尚能做到隐而不发,找门路向杨汝这个前女官投递血书,可见是个胆大心细,为人又不迂腐的。
这样的人,自然能听明白褚鹦对太皇太后心意的剖析是多么地正确,更能咂摸出赵煊这个以戏本敷衍人间惨案,携民怨倒逼朝廷处置恶官的计划有多少妙处。
故在细细思考利弊后,他就答应下来,决定配合这对小夫妻的计划,等到舆论发酵后再去敲登闻鼓。又主动提出会为褚鹦和赵煊保密,不会向他人吐露褚鹦和赵煊在这件事情里起到的作用。
对此,程立是这样讲的:“他人不言,我独言之,是我对道义的坚守。但我不会将我对道义的坚守,强加到旁人身上,以大义凌人,要求你们与我同道。”
“我是什么人?我是没有父母,没有妻儿,没有牵挂的人世蜉蝣!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是年纪轻轻、新婚燕尔,又有了孩儿的少年夫妻!我们对人世的牵挂,并不可等量齐观。你们为扳倒陈实、揭开新安江毁堤一事,已经做了许多了。而这最后一步,还请让我自己走吧!”
“若太皇太后心痛爱臣、皇太后不舍能干亲戚,要去憎恨掀盖子的人,那么,不要让她们厌恶你们这些年轻人,且让她们来恨我这个老头子。褚提督,赵将军,我对你们没有别的请求,只希望你们记住现在这份爱惜黎庶、憎恨奸邪的心,把你们的孩子教育成像你们一样,于国有用的人吧!”
“若天命不恤,我像《六月雪》里的程御史一样身死人手,就请你们收敛我的尸体,送去佛寺火化成灰,派人将那灰撒进新安江里。我是个信禅的俗家居士,想要赤条条来干干净净去,不想土葬,更不想要什么陪葬品,只想与新安老家的水土融为一体,等着看这世道变好的那一天。”
这次见面、这场谈话,给褚鹦和赵煊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他们夫妻与程立洽谈完倒陈计划的细节后、离开田庄前,一齐对那程立长揖一礼。
这一礼,不仅是因为程立答应他们铲除陈逆的计划、保证不牵扯到他二人的真诚,更是因为程立那云水泱泱般的君子风度,与那铁肩担道义的铮铮风骨。
这样的君子、良臣,总是让人万分敬佩!
转眼间到了休沐日,褚鹦与赵煊坐车前往百戏园。
褚鹦一是赴周素的约,二是想实地观察一下建业百姓对《六月雪》的喜爱程度,马车抵达百戏园后,褚鹦夫妇在戏园仆役引领下上楼。
赵煊亲自扶着褚鹦的手臂,与褚鹦一起往周素的包厢那边走,刚走上楼梯,就见周素与她丈夫迎过来。双方会面、行礼、厮见后,周素上前扶住了褚鹦的另一边手臂,与赵煊一起将褚鹦扶进包厢之内。
周素的夫婿叫林笙,这人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外人看着,林笙是个上马不捉鞭、下马不开卷,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但对周素来说,林笙是最适合她的人。
因为在他们的小家里,周素能够狠狠辖制着林笙,做到说一不二。
说起这段姻缘的开始,还要提及侍书考试。当初周素想考女侍书,但家中不太支持她,于是她便给自己找了个能辖制住、家人又不在京师的郎君,然后将自己迅速嫁出去,这才顺心如意。
对待家人朋友,周素的手段还算柔和,最多就是像这桩婚事一样,婚前装乖骗骗林笙,但在对待外朝与北园的政敌时,周素的手段则是既狠辣又果断,不少外朝臣子都因此暗恨周素,觉得周素就是女版的李优、贾诩。
但褚鹦她们都觉得,他们把周素视为毒士的行为完全是中伤与偏见,周素是个很好的娘子,她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纵然手段毒辣些,城府深些,却不会做什么有害黎庶的坏事,比外朝某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男娼女盗的伪君子们强一千倍。
不过褚鹦今日过来,是来听戏的,不是来品鉴人物的,于是褚鹦收拢因看见林笙而生起的芜杂思绪,与周素夫妻分宾主坐下谈笑。
周素向来景仰褚鹦这个敢为人先、心怀同盟、把她们聚到一起的党魁褚鹦,因而待褚鹦态度非常殷切,在戏目开演前,两人凑到一起说了好些话。
而在褚鹦刚觉得有些口干之时,那边与林笙交谈的赵煊就心有灵犀地递过一盏饮子过来。
褚鹦很自然地接过来喝了,赵煊亦很自然地轻抚褚鹦的脊背。
林笙看到这一幕,颇有些坐立不安。
想了想,他连忙给周素递了一盏饮子。
心里却在哀叹,输了,输了,他今天不如别人家的丈夫体贴!
可他今天出门,本是想扮演体贴丈夫,回家后求娘子看在自己既有功劳又有苦劳份上,给自己加零花钱的!现在好了,这个幻想破灭了!
都怪阿母,要不是阿母非要把家事全都托付给娘子,把钱全都交给娘子管,他何至沦落到现在这种地步!
夫纲不振,夫纲不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