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她们遇到问题,而褚鹦眼神平静时,都代表着褚鹦心中已有解决问题乃至化险为夷的定计,既如此,她就不用忧心了。
曹屏已经想到这里,但她心里知晓,长乐宫偏殿里人多眼杂,她必须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不能露出半点轻松之意。
于是,在长乐宫偏殿的医女、宫娥们眼中,就是曹副使语气担忧地问起褚鹦的病情,得知褚鹦无碍后,也附和起杜夫人的话来。
而在冬日宽袍大袖的掩映下,曹屏悄悄捏了捏褚鹦的手,表示自己已经知道,褚鹦心中有数的事情了。
接下来,不论褚鹦说什么,她都会接好戏、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的。
接收到曹屏的信号后,褚鹦悲声道:“阿母和嫂子的话,鹦心里都晓得!犯颜直谏,言辞过激,冒犯君主,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鹦的错。可是君既不负我,我必不负君,劝谏君王,亦是忠臣应该做的事情啊!”
“娘娘因我上谏,疑我有二心,我心痛如绞,这才晕了过去。娘娘没有责我冲撞,我极其感怀,可正是因为感怀,我才不能因为顾惜性命权势,就轻易改变我的想法。”
“我依旧坚持那丹药不是什么好东西!身为臣子,我却不能看着娘娘一错再错!”
听闻此言,杜夫人心痛地点了点褚鹦的额角:“你呀你,怎么就这么犟?”
“你是臣子,让君上开怀,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啊!”
曹屏则是同做悲声:“在汉,有太史司马;在晋,有董狐壮笔。今我梁朝,亦有阿鹦,若阿鹦坚持,我亦跟随,绝不负卿忠臣之心、孤直之意。”
长乐宫,主殿。
“她们是这样说的?”
“褚鹦婆家的叔父还是道教的真人,她怎么半点不信外丹?”
“还有她那母亲,嫂子,竟也全然不信仙家妙术?”
听完宫娥的转述后,太皇太后不解地垂询正在为她按摩的兰珊。
“娘娘忘了?赵真人是连养生气功,修医术的,不炼丹砂。先帝给娘娘写信时,还专门提过这件事呢。”
“是了,哀家就说她们怎么这么死脑筋,居然不信仙人。其实哀家原本也不信的,只是服药后,哀家确实精神多了,头也不痛了。哼,那赵真人最多是个名医,却不是神仙,要不然他怎么只能缓解皇儿头风的痛苦,却不能保住皇儿的命!人总不能因为自己没见过,就说神仙不存在吧?”
“她们没遇见神仙,是她们不像哀家这样天命在身,有偌大的福气。蓝神仙不是说了吗?哀家是西王母转世,和她们那些凡夫俗子可不一样。”
太皇太后的心意无可转圜,兰珊只能顺着太皇太后的心意,奉承道:“娘娘说得对,娘娘是王母转世,天命加身,所受的眷顾,哪里是褚提督她们这些臣子所能比拟的?不过褚提督的心是好的,她这也是担心娘娘的安危,只是目光短浅了些。”
“也对,娘娘是凤凰,羽翼之广,遮天蔽日,奴婢等燕雀哪里能够见得娘娘全貌?”
“褚提督出身高贵、读得书也多些,或许能比奴婢强些,但也有限,想来,也是个没福气见到娘娘全貌的!”
其实兰珊心里,拿不准那丹药到底是不是好东西。但她还是有一些朴素的价值判断的,那就是,褚鹦做官以来,所行的事大多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这位提督,大抵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太皇太后对褚鹦是有恩的,褚鹦总不至于害娘娘,但这些话,兰珊不敢说,不是因为她不忠,而是因为忠心大不过性命!她既不姓王,更不姓褚,出身寒微,命如草芥,这样的她,哪里有侈谈忠心的资格呢!
需知,王典、褚鹦是世家出身的贵女,所以王典可以不顾及外朝心意,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上站队太皇太后,而不怕外朝陷害,所以褚鹦可以犯颜直谏请太皇太后远离方士,而不用担心太皇太后一怒之下把她杀了。
人家命好,不论是选择放手一搏,还是选择耿耿孤介,都能保住自己的小命,而像她这样的苦命人,除了奉承太皇太后的心意外,还敢做什么别的事情呢?
兰珊不敢说,也不能说,行走在薄冰上的人,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兰珊是真怕自己说错话后,大好头颅难保啊!
“等着吧,等明镜司去核实褚鹦昨天讲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她所言皆真,真的一直在为我祈福,盼我长寿,那我就信她没有因为皇帝二心。如此一来,就算她有思退之意、自保之心,我也容得下她。”
“若她昨日是在说谎……哼,哀家想要处置一个犯了欺君之罪的妇人,也没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就算褚蕴之和赵元英都要保她,也拦不住我!”
“那王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想借着哀家的手处置政敌?她也配!难道她以为她是王正清吗?哀家念她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上,立场坚定的情分上,不曾让她做太多脏事。”
“若褚鹦说了谎,那王某还有一点敏锐之心可取;若褚鹦没有说谎,那哀家,便再也不会顾念王某这个构陷忠良的小人了……”
“圣明慈悲无过娘娘!”
兰珊熟练地吹捧太皇太后,哄起了老小孩。
但凡长脑子的人,谁想不明白,太皇太后说的这些话、做出的这些打算,无非是要把过错全都推到旁人身上,好给自己找点心里安慰。
但这个大逆不道念头在兰珊脑子里转了个弯儿后,就被她迅速地赶出了大脑。她连腹诽一下都不敢,毕竟,兰珊不能保证自己腹诽时,还能保证表情、反应都正常无比。
在御前伺候,最要紧的就是这份小心。
机灵、聪明、能干,只能保证一个人爬得高。
而谨慎、小心,才是保证一个人走得远的关键。
就在主仆二人说话间,竹瑛匆匆走了进来,向太皇太后禀告道:“娘娘,明镜司崔提督到。”
太皇太后睁开了眼睛,拨开了兰珊正在为她按摩的手,从榻上起来,来到御案后安坐:“哀家知道了,且传崔某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