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褚定远对父亲的判断深信不疑。
说起来,褚定远也是很思念自家儿女,很思念自家小孙子小外孙,也很想见见尚未见面的,褚清家的小女儿与褚鹦夫妇的龙凤胎的。
杜夫人比他更思念,更想见未曾谋面的龙凤胎与小孙女。
人老了后,就是和年轻的时候不一样。年轻时,大多数人可能为了权势,还想要走走捷径,弄一弄险,老了后就只想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了。褚定远也不例外。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王家势大,他们父子二人实在是无力用自家两代人在朝堂的耕耘,与人家王家从东汉至今五六百年未曾间断的官场势力所相比拟。
敌不过,当然要学会思退了。
总不能品尝权力时,是他们王家享受甜美果实,轮到政变、反叛,众人受灾时,他们家却要跟着王家一起受罪吧?
人都不在那个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位置上,自然不用操那个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的心。
二房要走,后面的几房也是同样的意思,这些年一直都是阿父大父为他们遮风挡雨,现在阿父大父都要走了,他们留在京中,实在是不安心啊!
褚江和褚定方,却怀揣着不同的想法。
相较于二房,他们这对本该继承家业的长子嫡孙是失权的人。
等到离开京城,前往北方后,他们还要变成在二房侄子侄女堂弟堂妹手下混饭吃的人。
这种可悲的境遇,怎能让人心气平顺?
褚定方多年醉生梦死,虽不愿回老家,却害怕京中的危险,更不敢跟褚蕴之顶嘴,惹得父亲生气,因而并没有说些什么。
但年纪轻轻、野心勃勃的褚江,听到褚蕴之说,他推荐的、继任他位置的人选是妻子的大父韦诏时,褚江胸膛里那颗喜欢弄险,却被他本人压抑了许多年的心脏,终究还是蠢蠢欲动起来。
“大父,孙儿想留在建业。”
“还请大父把孙儿膝下儿男,堂上父母,一同带回陈郡照看,孙儿与妻子韦氏留在白鹤坊,既能看守家业,也能维系咱们家与韦家的关系,确是两全其美。”
看守家业?
他这个孙儿,恐怕是要借着这场混乱,做一番文章了。
罢了,罢了,随他吧。
若是成了,不论是对褚江,还是对褚家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若是不成,也是褚江自己求仁得仁……
对于野心勃勃的人来说,放鹤东山、诗酒田园的生活,远比死于阴谋的结局更让他们难受。
而且,以这种人的高傲,是不可能容忍自己过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生活的。
他这个孙儿,就是这样的人。
“我会给你留一队健卒,保护你的安全。万事当以保全自身性命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江,这是我给你的忠告。”
“若是条件允许,你可以借着四娘子的路子向王家低头,不必顾忌我的想法。”
“我虽不是慈爱的祖父,但终究盼着你们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
而这,是褚蕴之与王正清最大不同。
王正清可以给王芳送很多资源,因为他要王家在地方的势力扩大,但他也可以在王芳不答应让他往云州安插自家门客子弟,拒绝他往云州掺沙子后,无视白氏对王芳下手的事情。
甚至暗中又推了一把。
他向来是个“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人物,喜欢的人,即便是王荣那样的草包,他也能把人捧上天,不喜欢的人,即便是王芳这样的人,他也可以送不肯低头的儿子去死。
而褚蕴之,他冷血,他利益至上,他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褚家的传承,所以在坚定立长子为继承人时,他压过次子的蓬勃野心;所以在彻底对长子失望后,他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废长立幼。
多么无情。
但在褚鹦要健卒卫队作她的嫁妆时,他没在健卒队伍里做以次充好的手脚;在褚鹦做侍书提督时,他曾提醒褚鹦要学会思退;而在褚鹂出嫁时,褚鹂的嫁妆虽被削得七七八八,但得力的医女嬷嬷却没被克扣。
其他的子孙,亦是同样的待遇。
不论亲疏,不论是谁,他终究会给自己的血脉留下一条生路。
而这,是他仅存的良心。
也是仅存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