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湿滑微腥,刮下后聚成小小一团。
柳芽接过,指尖捻开,从中拈出七粒细如芥子的银沙??正是昨夜她悄悄混入青苔的“星尘引”
。
她将银沙弹入风中,沙粒遇风即燃,化作七点微芒,追着纸人而去。
须臾,纸人步履一顿,手中招魂幡寸寸崩解,黑雾如沸水泼雪,嘶鸣消散。
“它们不是来害人的。”
柳芽望着远方渐散的雾气,声音平静,“是来求救的。”
原来那地陷裂缝深处,并非妖邪巢穴,而是三百年前幽罗殿废弃的“余愿窖”
??专收那些未能登碑、亦不甘消散的残念。
百年积压,怨气凝成黑雾,哭声实为执念共振。
而纸人,是窖中残念借地脉阴气所塑的信使,只为寻一位肯听它们说完最后一句话的人。
当夜,柳芽独赴断骨岭。
云泽欲随,被她拦下:“这次,得我自己去。”
她踏进地裂深渊时,脚下并非焦土,而是一条由无数泛黄纸页铺就的长路。
每一页都写着不同名字、不同遗言:“阿沅,灶膛灰里埋着我攒的二十文钱,够你买双新鞋。”
“爹,今年麦子熟了,我替您割了三亩。”
“小桃,对不起,没等到你出嫁那天……”
字迹或工整或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却都浸透了未尽的温热。
路尽头,是一座坍塌半边的石龛。
龛中无神像,只有一盏将熄的油灯,灯芯上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灯泪,晶莹剔透,内里竟浮沉着无数微小人影??是那些未能归去的灵魂,在最后一点光里,反复上演着最想完成的告别。
柳芽跪坐于地,取出随身药囊,不取金针,不焚符纸,只倒出三味药:晒干的槐花、碾碎的陈皮、还有一小撮她鬓边新落的白发。
她将三物投入灯盏,火苗腾地拔高三寸,那滴灯泪骤然绽开,化作漫天光雨,温柔洒落。
光雨所及之处,纸页上的字迹渐渐变淡,最终化为青烟,袅袅升腾。
一个佝偻老者虚影浮现,朝她深深一揖:“谢姑娘,替我传话给孙儿……就说,爷爷看见他娶妻了,新娘子笑起来,像他娘年轻时候。”
又一个少女身影盈盈一拜:“劳烦姐姐,告诉我娘,我绣的荷包,她枕箱底下还藏着呢。”
光雨无声,却似有万语千言。
柳芽始终未发一言,只静静看着,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尽,灯焰恢复柔和,龛中唯余一盏澄澈灯火,映着她眼中未落的泪。
归途堂的红灯,彻夜未熄。
三日后,小女孩捧着一本新抄的册子来找柳芽,纸页尚带墨香:“姐姐,我把今天记下来的都写下来了。
您说……能烧给那些人吗?”
柳芽翻开册子,第一页写着:“一月十七,晴。
断骨岭地裂,雾散。
见老张伯、小桃姐、阿沅哥……他们说话的样子,和我梦见的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