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况呢,这世道,没有这个人,也会有其他人。
心里吊着的那口气松懈,手上的刀便也不再无坚不摧,被他挟持的士兵抬起下巴,嚣张地满是恶意地嘟囔:“将军都不说什么,陈王殿下有何意见?”
陈蝉气得发抖。
他首肯了?游方雁居然首肯了……他知不知道……
这是孔昼的遗物,是自己亲自从杂物堆里清点出来的,就等着落葬,可游方雁转眼便将人家的东西赏给了一群不通文雅的武夫,可怜孔都督,一腔热血为国死,竟连一点身边物也留不得!
最可气的是,他的兄弟,他的结义兄弟,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陈蝉猛地想起来,当初在钟离,游方雁还曾与孔昼并肩作战,后来荆州重逢谈起往昔,他对孔都督的勇武做出了相当高的评价。
没想到啊……
陈蝉攥着张真的字画,既不松口,也不走人,那军官越发觉得陈蝉碍眼,有气没处撒,便朝地上丹阳尹手下的那名官吏又猛踢了一脚,骂道:“没钱买,就拿你女儿来抵偿!你刚才不说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妻女,来人——”
咚!
陈蝉急火攻心,就着那卷成卷的书画照着对方的脸扇去。
他那猫抓的力气,怎么打得动皮糙肉厚的老兵,此举无异于激怒了对方,本就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被推上高峰,不知是谁先动手,刀光冲陈蝉劈来,游府的亲兵立刻冲上去架开,两拨人乱战一团。
陈蝉矮身在地,拉了地上那位兄台一把,推他速速离去,自己则往另一头躲,一面暴露位置,引护卫亲兵缠住江州军一系,一面趁乱往巷子里缩,附近有几个眼尖的,刚闷头闷脑冲进来,就给屋顶上落下的黑影打得倒栽在地。
“跟我走!”
崔俨捉住陈蝉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跑。
“还好你来得及时!”
“全靠你制造机会!”
两人异口同声,又相视一笑,崔俨怕陈蝉心脏受不住,脚步渐慢,要停下来抱他背他,陈蝉往嘴里磕了一颗药,在前头拖着,跑得比他还快,倒叫他哭笑不得:“附近我都勘过了,这群江州岭南的汉子,一时半会找不来。”
全靠这些人入城后缴了城防的刀,把最熟悉建康的一群人全都给扣押了起来。
陈蝉却无法松懈,着痴了一般,红着眼,似要在这场酣畅的奔跑中把所有的气都撒出来,崔俨脸上的笑容一敛,一手揽住他的腰,挟他越过院墙,落在一户人家院子里,强行把他按倒在地:“你听我说。”
陈蝉喘着粗气。
“楼繁来了,桂阳王把他骗过来,想要用荆州的技术交换你。”
陈蝉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攀着崔俨的胳膊问:“谁来了?”
崔俨了然,道:“陆乐陵瞒着你传书荆州,就可能随时撕毁盟约,你那个结义兄弟,”他顿了顿,“那个游方雁,已经不是过去的游方雁了。”
这话戳中了陈蝉的心事,陈蝉恍惚,继而感到难以言喻的失望。
崔俨怕陈蝉不信,又继续游说:“我冒险去驿站见了楼繁一次,可惜惊动了暗卫,没能近身,但我发现来的恐怕不是那位楼大人,而是楼一,就是你从前身边跟着的那个……嘿,楼一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唯你是从,旁人的话可谓油盐不进,他不见到你不会轻易回去的!”
这也是他没有强行救人,先来寻陈蝉的原因。
“白首相知犹按剑,朱门先达笑弹冠。”陈蝉紧紧抓着崔俨的手,举目四望,墙高城深,天地茫茫,又是这建康,又是在这建康城里,他从前的知己顾芝棠骗他,囚他,害他,如今从前的结义兄弟也要骗他,囚他,害他吗?
“……我没有办法接受,没有办法接受连我的兄弟都认为我不干净,你知道么,他竟然无法理解我的所为。”
死亡的画面自陈蝉眼前闪过,那个一直抓着他衣裳的女人,那个下摆上永远洗不干净的血手印,如何都挥之不去,还有那个士兵,他甚至到死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遵奉游方雁那一套默认的逻辑行事杀人,又莫名其妙被自己上峰杀死,死前绝望到无法闭上眼睛。
以上种种,都不该发生在游方雁和自己之间。
他们可是在兖州共患难过的挚友,他们一起救助被豢养被残害的乞儿,一起设计救樊超的姐姐,一起开善堂救助流民。
如果说顾芝棠的背叛是因为身份使然,那他呢?他应该是最在乎普通人的性命的人啊!
陈蝉转头看着崔俨,现在,站在他身边的人是从前自己看不上的人,坚定地支持他的人是从前和他在雅集上争论不休的人,这种强烈的对比,几乎颠覆了他这些年来塑造的认知,刚才的寒心刚才的愤怒,都因为强撑着的那口气散去,而逐渐显露出来。
“……咳咳……咳咳咳。”
陈蝉接连咳嗽,咳得心口剧痛,咳得双肺震颤,也要拽着崔俨的手臂,断断续续说话:
“我相信,我全都相信!你知道我在宫中目睹了什么吗?楚国历经二战,连续两载所收税赋,不是修葺宫室,便是尽充军资,以至国储告匮,陆乐陵南来,入主建康后,要恢复生产,要犒赏三军,处处都需要用钱,度支艰难,他抢百姓的钱粮,百姓室如悬磬,他便从当官那里抢,要他们拿钱来赎官,又放纵手下卖爵鬻官。”
崔俨默然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