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肯留下来?为什么?你没有理由不留下来啊?就当是为了我……”游方雁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失望,对此感到大为不解,不等陈蝉开口,又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桂阳王宅心仁厚,绝对不是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之人。”
“我知道你一向和光同尘,对那个位置不感兴趣,先帝已去,没人再伤害陈家,桂阳王为人质朴,和那些凶狠的公卿不一样,我去向他求情,保留你的食邑和封赏,你就当个闲散逍遥的王爷如何?”
游方雁生怕他的安排陈蝉不满意,尽量把能想到的都周道地考虑了一遍:“或者你实在待不住,不想赋闲在家,届时百废待兴,你也可以继续留在任上,想管荆州和司州就继续管,想做刺史就继续做,不过你的身体不允许你如此劳累,你还是少操些心吧,管管自家封地上肥沃的土地和佃户就够了。”
“佃户?游大哥,这两年多来,你难道没有听说我……”
那一声游大哥,让游方雁脸上闪过一丝惶惑,随即他不以为然道:“变法嘛,你很早之前就跟我提过,无非就是废除九品中正,给寒门士子入仕机会,减免苛捐杂税,还能变到哪里去呢?二弟,荀子曾谈及儒效,说千举万变,其道一也,无论怎么变,万变不离其宗。”
陈蝉说:“但儒效中,这一句变化的前一句也说:与时迁徙,与世偃仰,我们经历了那么多,难道不知道,现下的制度已经烂透了!从上到下烂透了!这样的朝廷没有必要捡起来,百姓要的是真正的好生活,不是上面的人偶尔流露的施舍,更不是把生死都交给别人,几个人或者几十个人就把天下的一切都决定了!最后不过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我迟早会离开这里,如果你不想我离开……”
“这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吗?”游方雁截断他的话,激动地说:“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这样的朝廷没必要捡起来?难道你要叛国?陆家正统在此,皇室唯一血脉在此,难道你要叛国?难道你要谋逆!陈蝉,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忘了你在兖州帮朝廷守门户!你忘了你在风亭冶在小叶关帮助楚军镇压叛军!”
如果是以前的陈蝉,或许就遂了他们的意。
只要不触及底线,不像陆攸那样一心钻营弄权,把百姓社稷当儿戏,谁当天子,谁称雄,都和他无关,他皆可事大,只在一方造福!甚至如果大哥还在,这个陈王也合该给他!
他不是没低头过,刚来建康的时候,因为华家的惨烈下场,作为一个没有遭受过封建毒打而感到惶恐的现代人,轻而易举缴械妥协,接受现状,谁不怕死呢!他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方知生命的可贵啊,何况从小他因病便被裹挟在要好好活着的观念里头。
从前的他是没有绝对的立场的,无论被困兖州,还是南下江淮建康之时,可当他一手把混乱的荆州扶持起来后,他已经走到这一步,也同样绝不会再回头!
“那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在你的眼里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人?”陈蝉冷笑。
游方雁无言以对,他的二弟儒雅风流,坦然从容,待人接物老成持重,最重要的一点,没有世家子弟的倨傲,平等地尊重每一个人,从没有因为他的出身而看不起他,尽管蔡勉任上时,他们在一些事情上观念相左,但在经历了这一年多来的变故后,他已能理解陈蝉当初的苦心和考虑。
——左廉,该死,早就该死,他只后悔没有早杀奸佞。
——荆州水师从不曾发自内心地接纳他,只是把他架出来当枪使。
他痛恨自己识人不清,痛恨人人不公于他,但他自认自己与陈蝉的相识结交,是最不走眼的一件事。
只有在愁红死的时候,他意识到了自己和陈蝉的差距,但没关系,他们之间的差距很快就会被抹平,只要陆乐陵登基,他就是从龙的大功臣,他就能配得上陈蝉,他们就会站在同样的高度,这世上再也没人能轻看他。
但此刻,陈蝉却说:
“你找到了你的君,恭喜,但他不是我的君,我的世界没有君臣,只有黎民。”
“没有君臣?”
“没有君臣。”
“只有黎民?”
“只有黎民。”
“你的意思是黎民在我们眼里不是黎民吗?”游方雁猝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横流,大口喘息:“你问我,你在我眼里是什么样,那我在你眼里又是什么样?难道在你的心里,你的结义兄弟与那些祸国殃民之的宵小是一路货色?”
陈蝉没有争辩,静静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悲伤。
当他问出这句话时,一切便有了不同。自己想要的平等,是向下的平等,而游方雁眼里的平等,是向上的平等,自己只想落地生根,而他却想费力往上爬。
最后,他们为着看似同样的目标,却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陈蝉!”
游方雁眼含泪水,他是个弃婴,被生身父母遗弃在了妓院门口,被兖州城的名妓抚养长大,后来随商山学宫的掌教学习,自以为学成下山,实际不过是师父与大师兄赌气博弈后的牺牲品,本以为能凭借商山之名闯出个名堂,然而崔俨看不上他,孔昼看不上他,陈岱看不上他,他娘的好不容易出个蔡勉,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
这世上对他最好,最看得起他的两个人,一个永远离开了他,难道另一个也要……
不,不可以!
游方雁深吸一口气,警告道:“今日大逆不道之言,我不会同桂阳王说,你再好好想想吧,陆家一日不倒,陆家的血脉就是正统,陆乐陵作为武帝唯一在世子嗣,宗室唯一在世成年王爷,是唯一的合法的继承大统之人,你可千万不要行差踏错,像崔俨一样遗臭万年。”
“他没有错。”陈蝉冷冷说。
游方雁诧异:“什么?”
“我说他没有错。”陈蝉抬起头来,一字一句道:“杀人,有时候是为了救人。”
“你说什么?你说他没有错?没有错!”
游方雁骤然回想起当年的桂花雅集,陈蝉和崔俨争辩的样子,当崔俨抛出这段歪理时眼前之人是多么愤慨和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