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乐陵没有搭话,盯着草叶尖上摇曳的光斑,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他才慢吞吞开口,另起一话头:“听说你和陈王吵架了?”
游方雁瞥了一眼,似乎在说你的消息也太灵通了。
陆乐陵不以为意,竟为他怨念的眼神而心情愉悦,忍不住轻叹:“陈王殿下是个大公无私的人,本王听过他在荆州的一些事迹,太过理想,而太理想的人都纯粹激进,如果他的心不在这里,不如放了他去。”
游方雁的眼神温柔下来,尊卑有别,他在军队里再强势,一切荣勋也都是桂阳王给他的,君臣之礼不可废,如果桂阳王要对陈蝉发难,他也阻拦不得,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他不想与人闹翻,幸好对方主动提起此事,去了自己一块心病。
由是游方雁生出了满腔的感激,更佩服他博大宽仁的胸怀,这事放任何当权者身上,都不会如此轻描淡写就放走强敌,同时听了他一席话,自己说不得也有几分内疚,那天质问陈蝉叛国,实在言重,自己认识的陈三公子,品行毋庸置疑,怎可能是贪恋权位之徒。
想到陈家被皇帝陷害,想到陈蝉失身崔俨,想到自己离开荆州后,没多久陈岱便死了,他为虎狼环伺,他的谨小慎微,哪怕是身份使然也是理所应当的。
陆乐陵观察游方雁的表情,适时强调:“方雁,强扭的瓜不甜,如果他不愿意留下,本王也不会强求,只要大家齐心为江山社稷,为黎明百姓就够了。”
“臣不会让他离开的。”然而游方雁却再三坚持。
楼一倒抽了一口冷气,没想到游方雁接下来会说出这种话——
“……他必须留在臣身边,他是月亮,是臣的月亮。”
“那如果他非要走呢?”
游方雁颤抖的尾音不稳,陆乐陵紧了一口气,旋即展露出被他掩藏的,一代藩王的杀伐与狠戾:“如若他失去控制,杀了他!”
游方雁咬牙力争:“人归臣,臣来解决。”
——不管是骗的也好,抢的也罢,他心想,陈蝉既然都能接受崔俨,那自己未尝不可以仿效前人之法!他也可以学做第二个崔俨!
楼一在虎口上掐了一把,强迫自己回神,悄悄从花园退了出去,丫鬟婆子找来,他也全不应酬,只说驿站那边有事,要过去一趟,扭头出了府,便匆匆要去找陈蝉报信。
从刚才的谈话中他很确定,陈蝉并不在府里。
游方雁在陆乐陵连声叹息里转身,然而还没走出花园,就见池塘边的假山石后,落了些碎泥,他凝神认真审视了片刻,确定那是新鲜的,又抬头四下扫了一圈,花圃据此有三尺远,除非抄近路偷听,不然这些泥巴绝不该出现在这里,而陆乐陵面见自己,屏退了下人,那么……
“楼大人呢?”
游方雁找了一圈,果真没找到楼繁,把府中管事的叫来询问,才知他急匆匆出府,也不听丫鬟追在后头呼喊楼大人没有留下的理由,只想第一时间见到陈蝉——他听见了!他听见了自己的话,知道了自己对陈蝉的态度,他一定会报告给陈蝉,到那时候一切都无转圜的余地!
这时,军中几个副将找了过来,谈起城南搜剿敌军细作以及对桂阳王不满的官吏处置之后续,有几个不在名册之中的老言官嚷着要见他,还有些名望在身的大儒耆老庇护名册上的子女,希望他能上前头去露个面,震慑震慑这些不怕死的家伙。
游方雁不想去,有人附耳来劝,有人抬着几口硕果满满的箱子,他被人架着,正拉拉扯扯往将军府走,远远地还未近大门,一抬头,就撞入了一双冰冷得古井无波的瞳仁里。
——陈蝉。
他想见的人在候他,看起来楼繁并没有和他碰面,可却叫人放心甚至舒心不起来。
第276章
陈蝉住在丹阳郡城附近的老宅,这里离乌衣巷近,从前住的都是王谢大族,有钱也买不来地皮房契,如今宅子挂在游方雁名下,他当然不会天真的认为是别人送给他的,最可怕的是,听府中洒扫服侍的人说游方雁不常来此地,也就是说他还有别的住处。
想他在荆州暂住的刺史府,如今还垮着一半没钱修,一时间更是滋味复杂。
大将军府里的婢女和僮奴谨小慎微不敢多话,早些时候用饭,有个胆子大的求到他面前,希望他能在将军面前说说情,放她回家,但话没有说完,别给旁人拉了下去。
饭后他闲在屋内走动,无意间听到她们在廊下说话,不时传出女子的啜泣声:“你留在这里好歹有条活路,出去更是死无葬身之地,哭什么哭!”
他终于坐不住了,他必须要去城南看看。
陈蝉把府里几道门都闯了一遍,被告知奉游方雁的命令,城中危乱,不许出府,那些个带甲的大头兵挡着,打又打不过,他只能回去,另想办法。
就在这时,外头来了名脚步蹒跚的妇人,两眼捕捉到陈蝉的身影,发了疯似的往里头冲,口中直呼着:“陈王!陈王殿下是你吗?”陈蝉猝然回头,甚至连人脸都还没看清,两侧的甲士便不由分说拔刀,从背后将其乱刀砍死。
人摔在陈蝉面前,那一声“住手”才堪堪从喉咙里挤出来。
陈蝉气得发抖,一边呼唤救人,一边抬腿挡在中间,那女子还没有死透,伏在血中艰难地爬行上前,去抓陈蝉的衣摆,她手中攥着一只金镯子,陈蝉一眼便认出来,是前年徐临来司州宣旨,自己听说他外孙正逢百日,于是命人打了只足金圈作为礼物奉上。
“你是……徐大人的女儿?”他乱了呼吸,连话都有些说不清。
甲士却黑着脸,持刀大呼一声“她是刺客”,就要补刀。陈蝉伸手去握住刀刃,冷笑道:“干脆把本王也杀了!”
“不敢。”那府兵与他僵持了半晌,方才倒持长刀,硬邦邦地说:“还请殿下回避。”
陈蝉没应,忽然抢下他手里的刀,一刀劈开他胸甲上系挂披风的角巾。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