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着往前走,走到熟悉的坟墓时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原地站了会儿,除了鸟鸣声让青山更显寂静,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这里埋着两座坟。
一座是江梅棠的空坟,紧挨着这空坟十余步是一座新坟。说是新坟,实则也有两年多了。
周昭照例带来一只新鲜的梅花,对着石碑道:“师父,我来看你了。”
“这梅花是宫里花匠培育的,不如应景儿的好看,等过段时间我再折新的给您。”
“师父,您从前问我想不想当皇帝……”周昭自嘲地笑笑,捧了把新土撒在坟头。
江梅棠已死,再不能应声,何况空坟。
周昭磕了三个头,走向那处新坟。
“你好啊,裴砚。”周昭在坟前盘腿坐下,轻轻摸了摸那块石碑上刻的字,“我带来的东西你都不喜欢吗?你很久没来梦中看我了。”
“不过,请你别怪我,裴砚,你活着的时候干嘛不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呢?不,你还是怪我吧。”周昭想了想,她似乎没有关注过裴砚喜欢什么。裴砚对什么都是淡淡的,直到死时都一如既往的沉默,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给她留下。
刚回盛都那两年,裴砚一直跟在她身边,像块石头,周昭回头望总能看到他那张不咸不淡的脸。裴砚死后,周昭常常会恍惚,好像裴砚又牵着狼牙跟自己那匹瘦马陪着她走啊走,一直沉默着走到路尽头。
裴砚唯一喜欢的,应该就是那匹马。但马也死了,那晚它身上的箭不比裴砚少。
“这是送给你的,”她说着,掏出一本经书,“我来时想了许久,该给你带点儿什么好。方丈说金刚经能安魂,我便抄了这本给你。”
周昭一页页撕开经书,在坟前烧了。
火星子卷着没烧完的纸屑打着旋儿往天上飞,越飞越高,风声呜呜咽咽的,吹得周昭发丝也跟着飘。她眼里仿佛进了灰尘,酸得难受,于是用力眨了眨,抬头望天,时间久了脑袋阵阵眩晕。
“裴砚,下辈子记得,别再跟着我下山了。”
风声戛然而止,黑色的灰尘呼啦啦落下来,像长了眼睛似的一点儿没沾到周昭身上。
周昭刚回宫,小乐子便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宫门口候着。
“什么事?”周昭蹙眉道。小乐子这才敢颠颠儿地跑上前,埋着头,低声道:“陛下,李公公回来了!”
“哪个李公公?”
“陛下您忘啦!就是伺候先皇的李德海李公公!”
周昭哦了一声,边走边道:“他不是回乡养老去了吗?有什么事?”
小乐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了眼周昭身边的侍卫,冷冷的声音便传来:“朕问你话。”
小乐子一个激灵:“回陛下,李公公说有要事禀告陛下,托奴才传个话儿,想见陛下一面。”
李德海告老还乡时五十有五,身体却很硬朗,皮肤比女人还要白细,脸上一点儿多余的须发都没有。小乐子去宫门口接他时,险些认不出。仅过了不到两年时间,李德海的头发全白了,腰背也佝偻着,要很仔细才能找到几分从前大总管的影子。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走,小乐子满口义父地叫着,李德海没吭一声,踏进上书房时周昭正侧着身子批奏折,整张脸都埋在高高摞起的折子里。李德海身子晃悠了一下,双目闪着泪光,拂开小乐子的手,颤颤巍巍跪地,磕了个响头,唤道:“陛下……”
周昭心中一震,知道这声陛下不是唤她。她转过身,李德海显然愣了愣,半晌,眼泪汪汪道:“公主,您过得还好吗?”
周昭许久没听见过这个称呼,眼神闪烁,说不出什么滋味儿,示意小乐子扶李德海坐下,道:“公公有事儿要与朕说?”
李德海仿佛如梦初醒,擦了擦眼泪,轻声道:“陛下恕罪,奴才一时忘了规矩。”
周昭摇摇头,挥手道:“小乐子,你退下。”李德海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等小乐子走了,这位满脸泪痕的宫里老人突然再度跪下,举臂高呼,哽咽道:“陛下!老奴有罪!先皇他、死得惨呐!”
周昭恍惚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李德海苍老的声音又传进耳朵里:“老奴两年前就该随先皇去了,可我贪生怕死!总觉着那不是真的,但这两年老奴夜夜都做梦,梦到先皇临死前那晚。我没两天好活啦!陛下,您一定要查明真相,不能让先皇枉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