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亡。
周昭那口血吐在这两个字上,愈发鲜红刺目。她睁着眼睛坐在床角,直到东方破晓。
周昭其实不记得了。
她记得槐鬼现世,记得桦城兵败,记得汴江水彻骨寒,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史书上说她被挖心而死,周昭有些后悔当时在宫里没有问一问梁王。
不过这并不是件要紧的事情。
对罪孽深重的人来说,死亡是一件恩赐。周昭深知自己不配得到这样的恩赐,她的手上沾满鲜血,就该日复一日被往事折磨,在极致的痛苦与悔恨中好好活着。
这便是上天对她最大的惩罚。
尽管如此,周昭的身体却不如她想象中那么顽强。门被轻轻叩响,周昭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渡舟的真身,就是让你日日夜夜都做噩梦的槐树!
梁王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耳畔响起,不光是这句要命的话,昨夜在宫殿内周昭听过一遍的那些句子,此刻全都涌进脑子里叫嚣。
“你以为渡舟凭什么那么好心?他是想找到你周昭那颗心提升修为。”
“你上辈子被他利用还不够,这辈子仍蠢得厉害!”
“你有一片魂魄仍流离在外,若魂魄不能归位,三个月内便会魂飞魄散!渡舟不会让你死的,他会拼命保护你,直到找到你那颗心!”
……
周昭拼命想把从那副丑陋的头颅里吐出来的话从脑海里甩出去,但她越是这样,梁王那日在皇宫说过的每句话都清晰可闻,忍不住低声道:“滚出去!”
霎时急火攻心,眼皮一沉倒在——准确来说是昏倒在床上。
往事如蚀骨之毒,一旦毒发,必得抽筋扒骨。
梦费心神,尤其是噩梦。
周昭浑浑噩噩的脑子里一会儿浮现出晋川大捷,自己与燕飞等人穿过永安门,夹道欢呼声险些要掀了屋顶。
一会儿又是北风呼啸,她穿着一身白,分不清心里想的是要为大哥报仇,还是要取姜国人的心。
眼前如走马观花,最后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拼凑出一个凤仪殿,她面无表情地走出殿门,剑上是皇后的血,脚下是周澈的血,下令任何人不许靠近凤仪殿半步。
“殿下,皇后娘娘……”
“死了。”
“……那五殿下……”
“我杀的。”
……
周昭缓缓睁开眼睛。
房间里经久不散的安神香,也不能让她神思安宁。那张脸呈现出过分苍白的颜色,她头疼得厉害,翻身想坐起来,岂料轻轻一动,不由蹙眉,那份苍白中透出一抹憔悴的红,愈发沉重起来。
周昭自幼习武,虽然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由于操劳过度,偶尔感觉力不从心。但总的来说,周昭的身体一直很好,否则也不会数次亲征。
不过这个时候,周昭明显感觉这幅身体有哪里不太对劲。
此时,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几乎是下一刻,渡舟便出现在她眼前,这人神情疲倦,眉心仿佛压着许多不可告人的心事。
周昭不禁想,这张脸上此刻的神情,到底有几分是真心,几分是假意。
她前世就从未看透过萧十六,今生也猜不透渡舟。
二人四目相对,均没有提起昨夜酒醉,终是渡舟先打破尴尬,问道:“饿吗?”
送来的都是些清淡小食,周昭注意到这府里的傀儡似乎全都换过了一批,瞧着脸生。屏风外铺着一床被褥,周昭惊讶地想:“难不成渡舟一直守在这儿?”
想想又觉得不可能,除非渡舟疯了才会做这种事。
食物应当极美味,她味同嚼蜡,却总想往空荡荡的胃里塞点什么东西,以此证明自己还活着。
“你猜,我在皇宫里看到了谁?”周昭问。
“我认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