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八王伐周,黎国主谢景率大军自东南而来,攻占盛都,火起永安门,帝身死祭天台。
但要是史官亲眼看到周昭此刻的表情,或许下笔之时会再斟酌一二。
周昭缓慢地蹲下,神情悲怆,前尘往事只化作一声叹息:“长淮。。。。。。”
“你还恨我吗?”她道。
谢景自然是听不到周昭的话了,他早已变成累累白骨,常埋地下。
当年战场上鲜衣怒马的少年天子,如今只剩下一块看不清字迹的破烂碑,周昭抬手轻轻抚摸,眼底潮湿,却流不出泪,喃喃道:“。。。。。。我不恨你了,长淮,你也别恨我吧。”
她苦笑道:“你是看见的,我是死得很惨啦,可你怎么也。。。。。。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盛都城破那日,谢景便死了。”
周昭惊愕回头,情不自禁道:“怎么会?”
桦城之战,凉州跟黎国可谓赢得痛痛快快。黎国虽不是主力,却因为谢景这位年轻的帝王而不容小觑,怎么可能跟她一样死在那日?
但眼前这座荒坟又不得不提醒周昭,事情并没有按她想象中那样发展。
“具体怎么死的,我也不清楚。但谢景的确死在那时,他死后没多久,黎国也被凉州吞并,到最后不过是便宜了梁王一人。”渡舟面上露出一丝轻蔑,这轻蔑不光是对梁王,隐隐约约也是对谢景,只是碍于周昭没有表现得很明显罢了。
周昭的神情有几分苦涩和无可奈何的痛楚,早知如此,她又何必。。。。。
。如今再说这些毫无意义,长淮人已经死了,哪怕她从九洲城把梁王那颗鬼人头抓来,在长淮坟前砍成两半,谢景也不会活过来了。
他早已变成了一抔黄土,一缕花香消失在天地间。
周昭不禁想:“我也早该死了,这人世间,实在没什么好眷恋的。长淮,等我做完该做的事情,就来黄泉地下找你饮酒。”
她正欲起身,突然眼尖地看到树丛里钻出来一条黑蛇。
那黑蛇本是来势汹汹,不料迎面撞上渡舟,又极快地从旁边仓皇游走。
周昭刚在墓穴里见过烛龙那样的庞然大物,对这小黑蛇并无惧意,却怕附近有什么毒物扰了长淮清净,于是转向黑蛇来的方向寻去。
渡舟跟她向前,并无异议。
周昭边走边道:“这些东西似乎都很怕你。”
她话中所指不只是眼前这条黑蛇,往更遥远追溯,还有在三苗国遇到的那条蟒蛇。
彼时渡舟并不曾说真话,不过,如今周昭却下意识地觉得渡舟不会再搪塞。
“蛇虫鼠蚁,跟人一样,都是欺软怕硬的。”渡舟淡淡道。
“好吧,无相妖主,名副其实。”周昭语气中忍不住带了几分不由自主的嘲讽,渡舟混不在意,道:“一个头衔罢了。”
周昭漫不经心地试探:“无相渊从前有只鬼王,你杀了他,却被叫做妖主。”
若是鬼王成业还在,起码周昭心中第一件事能够解惑。可如今成业已死,再要查父皇的死因便难了。
渡舟的脸色微变,不置可否。
周昭不露声色,心道:“渡舟对自己的出身讳莫如深,到底有何隐情?当年他利用神血,是想进入无相渊不错,又为何在百年之后杀了自己的父亲?但说来说去,盛都城槐鬼与他父子二人必有关联。”
突然,一阵腥臭味扑面而来。
渡舟上前,打了个手势让周昭停步。挡在面前的是一棵正待开花的杏树,昆仲缓缓挑开眼前树枝遮挡,映入眼帘的是一团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蠕动的蛇。
这密林后面竟藏着好大一个蛇窝!
周昭一阵恶心,细看之下才发现那些蛇都不大精神,眼白翻出,口吐白沫,简直像垂死之态。
渡舟双手抱胸,淡淡道:“还不出来?”
话音落定,一个黑影直扑过来,但尚未近身,眼前一道青光,那东西便被削成两截。
周昭定睛一看,只觉恶心更甚。
那是一条人面蛇尾的黑蛇,被渡舟从中间斩断,一半是头,一半是尾。
头顶光秃秃只有几根白色的毛发,额前则凹下去一个深坑,眼球是蛇眼睛一样的明黄色,眼眶向外凸出,嘴巴里伸出来示威的也不是舌头,而是一截分叉的蛇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