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努力给你做的第一顿饭菜,是红烧牛肉。
当年那个巴掌,是你心情不好的发泄,还是你觉得我要重视人情世故的劝诫?
你这一辈子和我说的道理,自己做到过吗?
我……
“哥,你回去歇歇吧。”
来到病房的妹妹说道。
“我请过假了。”
萧云摇摇头,心里默默闪过一个习以为常的念头。
算了,就这样吧。
过了一天,妹妹离开病房,她也有着自己的生活与家庭,失意与琐碎,来了一趟,分摊一下费用,就算尽到了孝心。
夜晚,萧云趴在床边睡觉,隐约间听到了什么。
“强娃……”
萧云睁开眼睛,父亲大抵是睡不着,窗户透过的月光,隐约间洒在他的脸上,和蔼虚弱的声音说着:“回家去休息吧,天天这么陪着也累。”
花白的头发斑驳交错,岁月在脸上涂抹了皱纹,印象里精神奕奕的双眼,不知不觉染上了浑浊,稍显佝偻的身体,对不上记忆里挺直的背脊,他的表情温和而简单,不知为何,已经让自己没有以前的拘谨和沉默。
父亲是一个代表着质疑和训诫的符号,自己理所当然会感到压抑和沉闷,所以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从来不会正面去看父亲的脸和神态,会下意识避免和父亲产生目光上的对视。
上次这么看父亲的脸和双眼,是在什么时候?读高中?
萧云闪过这些念头,却没有说什么。
他已经习惯了让心情保持平稳,没有什么大悲大喜的情绪,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顺其自然地表现出理所当然的情绪。
父亲去世了。
当看见对方静静的,不会再说话,不会再出声的时候,萧云莫名感到心里空了一大部分。
自己见证了父亲三分之二的人生,意味着父亲见证了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
这样的人,从此少了一个,这样的他,从此再也没有。
那些纠葛自己至今的疑问,终究没有了能够回答的人,那个我好像已经看得透彻的父亲,又想抹着一层迷雾似的,好像还是没能看清他的全貌……心的空洞里流出悲伤,顺势将那些愤怒、不解、疑惑、讥讽、轻蔑、质疑全部带了出来,混杂成一道得不到答案的难题。
我无法再以父亲对照自己的人生了。
那个将感情、金钱和意义挂钩的人,那个会因为金钱成就而傲慢放纵的人,那个家里顶梁柱说一不二的人,那个试图用自己的价值裁定孩子对错的人,那个也许根本不爱母亲的人,那个不断试图成功的人,那个宛如时代柴薪的人……
我照着镜子,忽然从里面看到了父亲。
萧云操办着葬礼,不禁有些恍惚——我,理解我自己吗?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我难道不是以为孝顺就是父亲要多少钱给多少钱的人吗?
我不是因为成为家里的经济来源,于是说一不二的人吗?
我难道不是用自己认为的真实去教育孩子的人吗?
我难道不是试图成功,给女儿更好的未来的人吗?
我难道不是为了避免家庭纠纷,干脆很多事情瞒着妻子,也许根本不爱老婆的人吗?
我难道不是这个时代的柴薪吗?
本已静静漂浮在网里的鱼,突然又碰到了网。
萧云莫名感到一种深沉的自我厌恶,感觉到人和人之间的扭曲关系,沉重狭窄的网紧紧绑住身体,灵魂乃至对一切事物的看法。
各种想法在躯壳里激烈地冲突着,却始终无法突破自己的躯壳。
自己难道能不工作,从而违背契约,让银行收回已经快要还完贷款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