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馨堂中,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一股浓香。应该是刘娘子在炖鸡。今天买来的跑山鸡,一个个的膘肥体壮,翅膀强健得能轻松飞上二楼,刚才还满院子乱跑,现在应该都下了锅。苏知还到底抬头看杨菁,扑面而来的强烈的熟悉感。在他和师兄最绝望的时刻,也曾有这样一个年轻的,与众不同的姑娘。甘露盟,杨河清。她曾坐在船头,一手拿剑鞘捞洪水里冲过来的猫猫狗狗,一边看他们笑,说‘救都救了,再饿死你们俩,嗯,有点亏。’狂暴的天灾之下,让人窒息的大水,只有这位,好像和那灰暗阴沉的世道格格不入。那时候,卫深私底下跟他说,要不是怕气死方老头,他俩都应该跟这姑娘走。先别说跟她走,未来的日子有多精彩有趣,就是这么漂亮,不多看几眼,心里都亏得慌。自家这师兄性子向来跳脱,看见漂亮女孩子就想聊几句,按照他的说法,老天爷塑造了美人,哪有不许看的道理,欣赏美,本就是人之天性。苏知还都怕他凑上去瞎说话,再让人家给一脚踹死。毕竟,漂亮姑娘不是他在街上碰见的卖花女孩儿,人家是甘露盟的尊主,短短一年,压得江湖正邪双方喘不过气,愣是把她视作第三方,全不敢承认自己是她的同路人。反正,甘露盟不管正邪,不管是黑道白道,说动手就动手。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乡亲们争吵叫骂声,声音都很细微,并不清晰。苏知还收回思绪,到底还是开了口。都已经是如今这般境地,眼前这位很像那个人的小刀笔吏,开口说了‘释怀’二字,有点天真。他这辈子怎么还有释怀的可能?“‘青丝泣’听说过没有。”苏知还一开口,嗓子刀割一样疼。他咳了声,接过周成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杨菁没听说过,不过周成出去翻了一下卷宗,就把这病翻出来,一看便不由蹙眉。青丝泣第一次出现,是百年前的事。百年前,有位小侯爷跟着朝廷钦差前往苗疆,看苗疆一女孩儿生得花容月貌,动了歪心,欺辱了她。那侯爷回来之后没两日,就得了怪病,身体变得透明,血液粘稠,浑身又痒又麻,每日先是发作一刻钟,后半个时辰,后一个时辰,无数御医名医都查不到病因,更别说解救。熬到最后,侯爷肠穿肚烂,浑身坏死僵硬,在床上哀嚎着去世,死相凄惨至极。“三年前,我师兄被卷进一桩麻烦事里,与一苗疆女子被人陷害,有了肌肤之亲,当时师父刚去不久——”苏知还面上麻木,“我赶过去时,一切都晚了,只能先把师兄和那苗女带走,又给了盘缠送那苗女离开。”“可没过多久,师兄就得了病。”“当时看他的症状,我就猜出可能是‘青丝泣’,只是不死心,还是找了大夫来看。”“后来,我又试图去找过那个小苗女,可没想到对方在回苗疆的路上就遭遇了意外,早在当时就已经死去。”“这病根本就没办法治,百年来但凡得了这病的,没有一人能得个好下场。”“我们不死心,又不敢声张,毕竟这病不好听,让人知道,我师兄死了身后名都不清白,只能暗地里四处请信得过的大夫来看。”“师父在世时,好歹有几个知交旧友,我便托了关系求到道长头上,可道长也无可奈何,只是给配了药。”“药有剧毒,也能止痛,只是到底治标不治本,坚持了三载,如今药效越来越差……过不了几日便要完全失效了。”苏知还脸上木然。“我能看着他烂死么?”“他也撑不住了,每次病发,都想寻死,又特别害怕,不敢自戕。”苏知还一抬头,面上落下两行清泪。“谁能想得到,我们师兄弟两个,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我想好了,不能让他有一点负担,不能让他知道是我杀了他,他最好死得什么都不知道。”“思来想去,我就创造了这么一场意外,一次不成功就第二次,两次不成功就第三次。”“这世上他最相信我,我想杀他,总会成功的。”“也果然成功了。”苏知还说完这番话,整个人都失了气力。天色也渐昏。德馨堂里鸦雀无声,杨菁沉默半晌,轻声道:“也许,卫深其实什么都知道。”苏知还嘴唇轻颤,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他是试了好几才成功的。他也想过,他们师兄弟两个同吃同住同行,关系这般亲密,他有什么师兄不知道?也许一次两次,他觉察不到。次数多了,他这般聪明的人——师兄大概真的什么都清楚,理解他,并接受了他的这一场,充满悲伤的帮助。卫深之死,至此了结。周成来完成卷宗,琢磨了半天,几次落笔,几次迟疑,还是用最简单,最平铺直叙的语言,只写卫深病入膏肓,久治不愈,痛苦难当,苏知还一念想错,替他解脱。至于病因缘由,就为死者讳吧。周成还是愿意相信苏知还的话,这让人绝望的病,确实是起于一场误会。卫深的确跳脱活泼,可他自来名声就很好,对女子也很尊重,并非贪花好色之徒。可他们再相信,事情一旦传扬出去,仍是会出现许许多多旁的声音。苏家这些年也怪不容易。他们谛听也没必要非结下这门仇家。“苏知还结果会怎样?”周成守着刘娘子整的一大盆子鸡肉,含糊不清地哼哼了句。刘娘子挑了个大鸡腿放到杨菁碗里,让她吃,听见周成的话就叹气:“唉,好好的人,怎么就遭此厄运。好在应该不至于判个死刑。”一行人说了几句闲话,痛痛快快啃了回肉。吃完饭,刘娘子就给苏知还送饭去,主要是想趁着苏知还还没被送走,找他要两幅字。居然还真要到了。周成琢磨半天,心里也想给外甥求点字帖,到底没好意思。杨菁:“……”:()庆云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