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窗外的风透过破庙的砖石,吹得草席刺啦作响。李二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外头有怪声,自己这肩膀又麻又疼的,腿还一个劲地抽筋。他不大敢赌。谁知那山魈到底是个什么,就和外头的传言一样,他若要报仇,自己这等行为,怎么也能担个仇人的名头。越想越是害怕。第二日天不亮,他赶紧就出门四下打听了韩林的墓地,收拾了从他身上弄下来的衣服,想暗中将衣服给还回去。现在整个玉泉弯,乍一看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一群巡防营的士兵埋伏在村里,山里,恨不能后脑勺都长眼睛,可谓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李二人还在村子外的羊肠小道上徘徊,谋算着白日去好,还是晚上去更好些,就让巡防营的兵士抓了个正着。巡防营的兵士也懒得理会他,绑起来丢草丛里,知会给谛听,等着差役过来把人拎走了事。他们的目标是‘山魈’!就早晨,已经和‘山魈’玩了一场丛林躲猫猫的游戏,玩得是欲仙欲死,巡防营上下所有人斗志也都升起来了。一开始,大家敷衍了事的心思占了大半,应付差事嘛,对得起工钱就得。可真对上这山魈,他们这群,好歹也算京城数得着的高手,就那么个东西,围都给围拢上,结果人家愣是连个停顿都没有,变道都不变的,视他们若无物啊。要不是‘五十万’兜底,山魈害怕江舟雪,人家连逃都不一定愿意逃。巡防营也不好这般无能。真在这场围剿里连个酱油都打不上,他们那位陛下可不是以前的周惠帝了,人家眼里不揉沙子,指不定要出什么狠招来整治他们。陛下收拾那帮子文官,瞧着是提气,但要是收拾他们——噫,还是算了,吓死个人!谛听速度也不慢。李二顺顺当当地被揪到卫所,扔刑房里。正好来了一群打群架的,整个卫所沸反盈天,所有人都在吵吵,一时也没人有心思管李二,愣是把他晾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周成一边使劲擦手上黏糊糊的血,一边骂骂咧咧地跟着杨菁进门。“他奶奶的不像话,多费刀口,我这刀又钝了,砍了个半掉不掉的,幸亏堵嘴堵的快,要不那嗷嗷声,小爷我可受不了。”“下午还得去砍去,半个村子的老少爷们都来了,少杀上几个都没法交代——”李二哇地一嗓子:“我真没杀人,我不是故意的,那人,叫韩林的那个,害死他的凶手,怎么也轮不到我头上!”“半路上我就瞧见他来着,那千金楼的香儿背着人偷偷往林子里去,我看,一准是去见什么人,只是她等的人没去,反而有个老乞丐见了她要占便宜。”“韩林冲过去把那老乞丐给打跑了,可他也被推搡了几下,脑袋撞石头上,撞了好几下子。”李二大声道:“我,就我,我看着他摇摇晃晃起不来,我还过去拽了他一把来着。”“就千金楼那小娘子,看见他和乞丐扭打,也不管他打不打得过,受没受伤,跺脚转头就往外跑。”“她身边那么多千金楼的打手,就愣是没想着该让打手过去瞧上一眼。”“后头我扶着那个,那个倒霉蛋,在道边走了一段,他实在走不动,晕得厉害,还直吐,见我着急,就说坐山边歇歇,我心里不落忍,还问了千金楼的人一嗓子。”“也没说那丫头怎么着,只说让他们行行好,捎带一程。”“他们楼里那几个家丁护院倒也好心,真去问了句,可没想到,那小娘子竟不许!”“倒霉蛋都是为了谁才伤的,唉,这人心,黑啊!”“我接了个活,时间紧,也就没再管他。”李二并不觉得亏心。“都是苦哈哈的苦命人,我连自己都管不了,拾掇不好,别人是生是死,与我有甚么干系,我又不认识他。”“不曾想,我办完事回我那破庙,往回走了一段,明明和来时,走的都不是同一条道,愣是在山沟沟里又瞧见了倒霉蛋。”“我过去一瞧,好家伙,人都没了,唉!”“当时天都没了光亮,四下里空旷无人,我站了半晌,手就开始犯贱,都是前些年逃难落下的毛病,见了尸体手痒痒,就想扒拉点什么。”“他身上,也就那身衣服鞋帽还值点钱。”李二恨恨一拍大腿,实在后悔。“我之前总安慰自己,人都是赤条条来的,赤条条去也没什么见不得人,如今想想,到底是在京城,人家没准也是个体面人,那么干,是挺不好。”“但害死他的,一定不是我。”“我,我也罪不至死啊。”李二唱作俱佳地倾诉,刑房中一片安静。周成叹了口气:“咱们的人查了那么老半天,那日道上来往的人也不少,这事怎就查不出?”杨菁没说话。她并不觉得很奇怪。韩林只是个沉默寡言的普通人,像他这样的人,在大部分眼里其实不存在。能有一个李二注意到他,已经算相当难得。把李二的口供做好,杨菁他们一时心情沉重。要说千金楼的香儿罪大恶极,就是该死,那似也不至于。她应该有秘密不想让人知,本能地排斥救了她的韩林。可韩林死了。有李二的口供打头,白望郎们顿时调整调查方向,很快就查到,王哑巴那日赶着车,正好撞见了山体滑坡,结果道路被阻。京郊附近,遇见滑坡的情况不是没有,但到底并不很严重。白望郎查看了当时滑坡的痕迹,道边的石头,遗留的一些脚印痕迹,并王哑巴的车通城门的时间等等,大体确定,韩林应该是看到王哑巴的车过不去,特意来帮他一块儿处理了挡路的巨石。一番劳累,身体更糟。王哑巴却急匆匆走人,对他不管不问。一桩桩,一件件,琐碎的,众人根本不在意的小事,积累到最后,挡住了韩林的求生路。:()庆云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