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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第19页)

蔡京真的很可怕吗?如果蔡京这么可怕,怎么连苏散人都收拾不下来?

苏莫更为好奇了:“蔡京的本事当真不小——他怎么做到的?”

“蔡京巡视淮南路时,设法说服了当地的官员,将官方借贷青苗钱的利息由每年五成,改为每年一成五。”沈博毅道:“借钱的人少付了利息,自然喜悦非常,踊跃借贷;所以推进极为迅速,上下都没有怨言,连旧党也无话可说。但最难得的是,就连当地的豪强,居然也颇为配合,并没有什么推脱阻碍的举动。”

这下连王棣都扬起了眉:“——喔?!”

王荆公制定青苗法,由官府出面向农民借贷青苗钱,以此减轻灾荒年月耕农的负担,约定利息为每年五成,接近百分之五十——喔,看起来真是高不可攀,十足的高利贷了;可是,当时地主借给农民的贷款,利息是“倍析”——每年翻一倍以上!

正因如此,这个百分五十的青苗贷款利息,一向非常之尴尬;旧党将之视为与民争利、盘剥百姓,所以百般攻击,绝不宽容;地方豪强又嫌弃这样的贷款挤占了自己的生意,所以阴阳怪气、总要设法阻扰;加之官吏执行不力,上面急于求成,青苗法在短短数年内被搅成一锅浆糊,成了变法中最不可掩饰的短板,致命的缺失。

有鉴于此,那么蔡京的成功就非常之诡异了——他把利息降到每年一成五,百分之十五;如此大刀阔斧的“让利”,当然可以充分刺激借贷的激情,最大限度抵御旧党的批评;可是,这样低廉的贷款,不是完全抢走了地方豪强高利贷的生意,严重损害了他们的利益么?怎么他们还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对呢?

某种意义上,这简直完成了新法的不可能三角,在各方激烈冲突的利益之间周旋徘徊,还能片叶不沾,让所有人都挑不出一丝毛病……面对这样的人才,难怪荆公要欣赏了——不,沈博毅为尊者讳,恐怕还有意把事情说得轻了;荆公哪里只是“欣赏”?他恐怕还想拼力把人往上提吧!

说实话,要是没有后世的视角,单单只看这么几句描述,那就连小王学士自己,都找不到拒绝提拔这样能吏的理由。人才难得,人才难得,怎么能吝惜官位呢?

“不过。”苏莫微笑道:“以蔡相公一贯的做派,这么光鲜亮丽的表象下,必定是藏有猫腻,对不对?”

“……也谈不上猫腻。”沈博毅低声道:“蔡相公实施的举措,处处都是光明正大、挑不出瑕疵。只是,只是,在下的父亲特意提高,当时淮南路的田租,是每季五分,也就是说,每年两成。”

“每年两成——每年两成——”苏莫念诵几次,忽地恍然大悟:“原来埋伏藏在这里!蔡京这狗贼击穿无风险利率了!”

小王学士:?

“什么?”

“无风险利率,百分百保证的利率,基本没有损失的利率——他居然敢在这玩意儿上动手脚!好大胆的货色!”

无风险利率,被金融界公认为是“基本没有风险”的投资,所能获得最大的利润;在工业市场经济时代,这个利率一般被认为是国债的利息,因为国家机器一般不会破产(破产了你也不必操心什么资本了),所以国家允诺的利息百分之百的可靠;但在封建自然经济时代,完全没有风险的投资,当然只有一项——买土地,收租子。

地方官十年一换,皇帝二十年一换,上面斗法随时可能翻天,但只有土地是不变的,土地的收益永远稳定、永远可靠、永远安全——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底层逻辑,运行的最基本规则,所有其余的法则,都必须依附于这个规则之上,包括什么“青苗钱”。

“那又怎么了——”

“问题大了!”苏莫打断了王棣:“你想想,如果我是淮南的豪强,我到官府去大借特借什么‘青苗钱’,然后用它来买地呢?”

王棣愣了愣:“他又不缺钱,他找官府借钱做什么——”

——等等;王棣终于意识到了不对。或许是这几个月跟着苏散人忙活蔗糖生意增长了一点见识,他对数字的敏感也大大上升:如果真有豪强找官府借钱,那么利息如此之低,就意味着……

“假设,有人找到官府,借青苗钱一百贯,反手再用这笔钱购入十亩土地,租给佃户。”苏莫道:“那么屈指一算,到了年末,他可以稳稳当当收入二十贯的田租,再倒手付给官府十五贯的利息。自己还剩下五贯;也就是说,他靠官府的钱白得了十亩地,不但利息一分不出,自己每年还有五贯钱拿!”

借官府的钱买田,再用田租缴纳利息;左脚踩右脚螺旋升天,资产价格迅速狂涨,所有相干人员一律受益;怪不得蔡京实施之后,上上下下一律赞颂,没有一丁点反对的声音——官府有利息赚,地方豪强白得田地,蔡京得到了政绩,就连底层贫民,搞不好都能从这场大撒币中捞到一点好处——至于你说什么长此以往土地兼并税基萎缩矛盾会大大激化;拜托,那好歹也是七八年后的事情了,到时候蔡京搞不好都已经混到中枢高层去啦,谁还管你这的那的?

出卖长期利益,博取短期收益,通过收买一切利益相关势力,最大限度减少阻力。虽然用心与盛章相差无几,但手腕之老辣纯熟,却实在天差地别,不可同日而语;盛章为了追求进步,一通神经操作下来,得罪的人不知凡几。但蔡京这一套招数呢?唉,要是没有一点对数学和经济的常识,怕不是被卖了都还在鼓掌叫好!

苏莫叹息:“梦溪先生居然能一眼洞穿蔡京的密谋,果然是见识高妙,非常人可比。”

“不敢当。”沈博毅道:“其实,家父当日也只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因此试图劝说政事堂收回提拔蔡京的命令。但无论他如何向中枢解释,朝中的高官都似懂非懂、难以理解,反倒是风声走漏,激起了蔡氏的怨恨……”

梦溪先生的数字敏感性是绝对够的,所以一闻就闻出来了蔡京这套安排后面的诡异;但可惜,这种左脚踩右脚原地飞升的操作,在带宋还是相对少见,梦溪先生对淮南形势不甚熟悉,想出的解释又往往——呃——过于抽象;所以他到处劝说,多半只能得到一个鸡同鸭讲的结局:自己叽里呱啦说上一气,对面的重臣两眼瞪圆,神色恍惚,半日才接上一句:

“什么?”

——直到此时,梦溪先生才终于深刻领会到了跨学科交流的痛苦!

有鉴于此,破大防的沈括才特意教导家人,让他们以后千万不要在朝廷中显摆什么术算杂学——因为朝中大员的术算水平,是绝对不能指望的!

这当然是发自肺腑的警告。不过,现在以沈氏兄妹的眼光来看,前人的劝谏也未必就是全对。没错,小王学士之流的传统士大夫还是一如既往的迟钝,但苏散人的反应不就很快、很迅速么?要知道,连梦溪先生自己,都是花了好几日才彻底想通这个颇为怪异的事实。但苏先生却能不假思索,一口道出,这不是卓绝天赋,又是什么?

当然,他们要是真将这份感想和盘托出,那么苏散人喜悦不禁之余,大概也会谦虚地告诉他们,自己之所以反应如此迅速,并非是有什么特殊天赋,而纯粹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在如此封闭固化的封建社会,蔡氏的手段或许已经是神鬼莫测、难以揣度了;但放在勾心斗角血腥厮杀的资本市场面前,面对大资本投机倒把买空卖空以贷养贷的各种玄幻操作,蔡京那也就只能算个生瓜蛋子呀!

闻听兄长此言,在旁的沈青梅也喟然叹气:“先父晚年,便曾反复思索此事,向我等再三感慨,世事绝不能凭一厢情愿而定。先前制定青苗法时,朝廷上下的官员,都以为官府借钱的利息越低,对百姓越有好处,越不算与民争利;但以家父看来,过低的利息反而只会便宜豪强,刺激兼并,长远看毫无好处。所以,官府制定利息,还是要考虑实际,断不可一意孤行……”

话还没有说完,苏莫已经连连鼓掌,不禁脱口赞叹:“梦溪先生高见!”

说完这句,他愣了一愣,赶紧找补:

“我说的是真的高见哈!”

沈青梅:?

是的,的确是高见,还是跨越时代的高见。在这个普遍认为收取利息就是盘剥百姓、官府借钱就是与民争利的保守时代,能够敏锐意识到利率对于调节经济的重要作用,认识到利率既不能过高、也不能过低——这样的见识和眼光,当然能令啧啧称奇,为之倾倒!

可惜,可惜,梦溪晚年才领悟到了如此珍贵的诀窍,而此时他宦海沉浮,已经再也没有心力付诸实践了。甚而言之。要不是他的女儿放下心结,愿意吐露一二,恐怕这样开创性的发现,也要永远淹没于历史的尘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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