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莫惊叫:“哎呀!”
理论上讲,他们应该用沾染灵性的火焰灼烧龟壳,然后观察龟甲的裂纹,判断先人的回复;这是标准的殷商古礼,严谨的占卜流程——当然,幽冥与人世的沟通是很困难的,先人往往也对阔别的尘世兴趣缺缺,所以需要反复祭祀,再三灼烧,才能够完成通灵,从先人手上得到只言片语的消息。
——可是,从现在的局面看,这哪里是什么“沟通兴致缺缺”啊?这分明是直接抢麦,打算疯狂发言了呀!
——不过,龟壳都被直接抢走了,他们还怎么看龟壳上的纹路呢?
还好,片刻之后,火焰中的一声巨响,灼热通红的龟壳又被炸飞了出来,摔到地上嗖嗖旋转,火星子四处乱溅,噼里啪啦的响声连绵不绝——被火烧之后,龟甲已然有通灵的能耐,但这种嗖嗖乱转,狂喷火星的状态,似乎是说明——说明——
“——说明先人很困惑?”
苏莫翻阅说明书,喃喃念诵上面的文字。据说祭祀完毕后,龟甲迟迟不显现纹路,就说明地下的先灵也对你请示的问题迷惑不已,难于决断;但通常记录的现象,也就是祭火烧来烧去,龟壳始终不开裂;从来没有过龟壳直接蹦出来开始疯狂旋转的情况——看来,王荆公的迷惑的确很深呢。
先是旋转,旋转半刻钟后,龟甲又凭空弹起,开始框框猛砸地面——似乎是惊骇之情,难于言喻,不能不拍桌发泄——如此看来,荆公估计已经读到了文章中用数理统计证伪《古文尚书》的部分了。
某种意义上,这也正是苏莫那一套数理理论的优势所在;如果是引用文史典故,各色注释,字斟句酌,仔细论述,那阅读者同样需要反复推敲、核实细节,一篇三五百字的文章,读个两三个时辰都算正常;可反过来看,苏散人的文字粗糙浅陋,近乎直白,但只要稍有逻辑思维的人,一读都能迅速读懂;甚至跳过诸多细节,直接看文末摘要,都能将证明思路还原个七七八八——这大概是另一种层面上的“老妪能解”,虽然是以文词优美及准确为代价的。
所以,如果王荆公急火攻心,迫切想要了解实情,那么三言两语直接看到关键部分,当然也是很有可能的;不过,那个刺激么,恐怕就……
大致猜到了地下的进度,王棣脸色也是微微一变。说实话,自从误打误撞,窥探到了证伪古文尚书的另一种门路之后,他内心百感交集、莫可解释,便一直有了微妙某种不能言喻的矛盾:
在一方面,他非常明白,如果证伪古文尚书的方法当真成立,那么苏莫、自己、陆宰、宗泽——一切与此文章相瓜葛的所有人选,都会登即拔地飞升,瞬间抵达儒生们梦寐以求的境界——名留青史、垂范后世;可是,从另一方面讲,凭借此文名留青史的同时,也意味着彻底摧毁几百年来稳固的儒学体系,重塑一代人的三观——包括他自己的三观;作为一个在四书五经中沁润大的儒生,这个选择都着实过于艰难了。
不过,无论选择如何艰难,如今都到了最后的时刻——不管旋转的龟甲如何犹豫踌躇。,最终都一定会停留下来,给出一个答案;那么到了那个时候,他当然也必须做出最终的决断——
一念未毕,就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旋转的龟甲猛然从中间炸开,迸射为无数散落的碎片!
王棣:???!!
未等两人反应过来,中心蓬勃的火焰四分五裂,炸出了千万道狂舞的龙蛇;这些迸射的火苗嗖嗖飞旋、生长,顷刻间膨胀数十上百倍,活物一样增殖扩张,借着风势从苏莫的面上一擦而过——还好,降真香的灵火并没有什么高温,但苏莫也被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连滚带爬退到后面,同时赶紧召唤出系统光幕,紧急咨询送给他那盒妙妙香料的朋友,穆某人——
滴滴响了数声,通讯接通;还没等他开口说话,对面便发出了一阵响亮之至的咆哮: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地下会传来消息,说幽冥留存的大儒直接动起手来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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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易安项目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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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地府大儒之间的斗殴应该纯粹是个偶然。
按照对面在咆哮和怒斥中泄漏的消息,问题应该出在时间上,是他们传递文章的时间实在有点不对——在点燃降真香施展通灵术的时候,王荆公刚好带人到东坡住处串门,又刚好在住处遇见了同样来寒暄的司马光等人。
一般来说,除了绝对不可消弭的真·血海深仇以外,活人世界绝大多数的恩怨情仇,都会在地府漫长的岁月中趋于淡化,渐渐变得无足轻重;毕竟以往的利益已成过眼云烟,苦苦争夺的名位亦生死相隔;往常倾注心血、念兹在兹的一切,都在时光里逐渐消磨褪色。在这样漫长无聊的等待中,一群来自同一时代,天然有着共同语言的鬼魂,关系当然会好起来。
所以,就连生前势同水火、仇怨难解的新旧两党,到了地府混了几十年,也觉得漫漫时空实在难以打发,所以不能不尝试着亲近起来;不过,几十年的时间毕竟还不能消磨一切,所以两党之间,暂时实行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缓和制度——他们平常见面还是扬长而去,不打招呼;但默认把东坡先生的家宅当作一种和平的中间地带。如果实在无聊了,就可以由双方的领袖——王荆公或者司马温公带队,好好去团森*晚*整*理建一番。
横竖东坡先生在两边都说得上话,平日里收到的供品也是最多,另外又算是儒生中最擅长做饭的——天时地利人和,岂不美哉?
可是嘛,正如所有人心知肚明的,这种心照不宣的缓和觉不是所有人都放下了,而是与凡间相隔实在太远,各种往事都已朦胧;过往的仇恨没有现实中触发的契机,自然渐渐消散;大家独自呆着实在空虚寂寞,有些事情就不能不算了。
——可是,方才,方才,苏莫这本要命的文章,足以瞬间触发一切大儒所有狂想的文章,恰恰就不偏不倚,正巧落在了王荆公率人与旧党诸位聚会的酒桌上。
之后的事情,那就连地府方面都不太清楚了;总之,当鬼差收到消息仓皇赶到的时候,新旧两党已经束甲而攻,各持器械,连骂带打,扭成了一团;所谓往来厮杀,纠缠难分,场面完全是一片混乱,为首的领袖完全控制不下来。所见之处,只有高声嚷骂、拳脚交加、纸屑横飞,以及狼藉遍地的断壁残垣——那是东坡先生住宅的唯一遗留;作为此次事件的最大受害者,一开始他还拼命试图左右解劝,控制局势,但在乱局中吃了几记重拳之后,东坡先生脚底抹油,果断撒腿就跑,一溜烟爬到附近的荔枝树上(是琼州百姓烧来的上好荔枝),一边吃荔枝一边等待救援,顺便怀念海南岛的平静生活。
唉,这都是什么个事呀!
以地府多年的经验,他们防备鬼魂闹事的重点,基本都放在那些雄心勃勃、壮志未酬,手腕毒辣的帝王将相上;所以是万万没有料到,平日里温文尔雅、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儒,居然也会悍然跳反,来个聚众斗殴!赶来的差役人手不足,居然被牵扯进去,人人都挨了几发闷棍!
“下面的消息,说是有宋一代百余年的大儒,基本全被牵扯进去了!”对面怒斥道:“文章?你是说那篇罪魁祸首?撕啦!现在三分之一保留在新党手上,三分之一在旧党手上,三分之一不知所终——你高兴了吗?”
事实上,除了争抢文章之外,各位大儒还在拼命抢麦,试图争夺与外界沟通的渠道,尽情宣泄自己的震撼心情。这也是龟甲凭空乱舞,到处乱蹦,直接炸成几百碎片的缘故——信道过载了嘛!不过,这一点就牵涉到了地府管理上的瑕疵,所以被传话人直接掠过,也算保留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体面。
苏莫:……哇喔。
“反应,”他喃喃道:“反应这么激烈的么?”
王棣:…………
当然,王棣非常清楚,如果这篇文章只是祖父一人阅读,那么纵使大受震撼,也不至于失态到如此地步;但现在最要命的关键是,司马光等人居然同样读到了这篇文章——众所周知,新旧两党的前辈看似一笑泯恩仇,但那只是往事如烟后刻意遗忘,并不是什么真正的释然;而如今,一份如此敏感、紧要、几乎牵涉儒家理论根本的文件骤然显现于前,大受刺激之下,尘封许久的记忆自是即刻鲜明,遗忘许久的斗志当然迅速激活,并立即投身到了当下的撕x中!
简单来说,在旧党看来,这绝不是什么后世的虚心“请教”;而必定是新党处心积虑、超越阴阳的一轮新攻击,就是要趁着聚会猛扇他们的脸。既然你如此放肆大胆,连《尚书》都不放过,如此穷追不舍,逼到阴间了都要继续斗嘴,那么我们怎么能不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