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新旧党争中最铁杆的新党人,如果细细计算籍贯,那多半都是南方及京西、京东人。带宋南方及京城商业经济发达,吃过见过的人当然能意识到这种经济模式的巨大潜力;但反过来讲,出身中部及西北的旧党官员就没办法接受这种离经叛道、浑然不可理喻的思路了。
这就是世界观的差异,本来就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调和的,双方都到天昏地暗,又有什么不合理?
不过,如果从事后诸葛亮的眼光看,那双方也确实没有办法分出一个根本的胜负——新党的理念或许是对的,但而今这个时代,委实不是这种理念大展身手的时候。
“所以,最大的问题还是不合时宜。”苏莫道:“试图在带宋的体制上运转新法,就好像在奔腾处理器上运行win11一样,啊,必定非常吃力;方向正确不代表路线正确,这是古往今来众多变法的悲剧……”
方向正确不代表路线正确。王荆公犯的是这个错误,张太岳犯的也是这个错误。他们所预见的未来光辉而又璀璨,他们对世界的感知精准而又可靠,他们选择的方向就是历史的方向——封建自然经济的确不可持续,必须尽快发展市场、发展商品交换、发展新的生产要素;但是,他们挑选的路又的确不可能在那个时代走通——于是强烈的冲击与矛盾,便酿成了最后的结局。
可是,这又能怪得了谁呢?要知道,即使在剧烈动荡摧毁了一切旧有利益集团之后,为了组建一个统一市场所消耗的人力物力,仍然是不可思议的天文数字;而经济转型时的风击浪险、战战兢兢,更不是一句简单的变法可以概括的——王荆公的理想最终被证明了它的正确与光辉,但那已经是一千年以后的事情了。
苏莫叹了一口气
“……正确的方向不等于正确的结果,所以,必须做出调整。”
小王学士皱了皱眉。他当然听不懂什么处理器不处理器,但最后一句话是听得懂的:
“什么调整?”
“允许一部分地区先搞新法。”苏莫慢吞吞道:“比如现在的江浙一带,以蔗糖为核心的产业链……只要产业链能够扩张,我们就可以逐步纳入其余地区,然后修筑基础设施、填平自然的障碍,为市场的完全成熟,做好准备……”
当谈到产业链扩充的伟大前景时,苏某人喋喋不休,萎靡的精气神似乎又有点恢复了;而王棣则哼了一声,没有接茬。他对苏某人的那一套奇妙理论不太熟悉,但对语言的微妙之处却非常熟悉。他已经敏锐察觉到了,再提及未来所有宏大的规划时,苏莫的表态都是“我们”,而非大宋的“朝廷”。
——那么,“我们”能够等同于大宋的“朝廷”么?
第42章赵楷潜伏
在新任组员抵达的第三天,苏莫召开了《古文尚书》证伪项目组的第一次组会。
组会的议程大约如下:全体欢迎新组员,并向一脸懵逼的新组员、沈氏兄妹宣示他们伟大的愿景——推翻《古文尚书》、重新建立以实践为基础的新学,解决带宋百余年来一切的学术冲突,顺便帮王荆公封个圣——喔,因为小王学士的强烈反对,苏莫不得不在讲话稿中删去最后一节;但明眼人懂的都懂,如果前三点都能达成,那么最后一点自然也是水到渠成,再没有任何阻力——所以,他们现在的工作其实是,人造一位圣人?
“不要以为这一点很了不起。”苏莫大声鼓励他们:“孔老夫子的圣人地位难道是生来就有的吗?要知道,单在战国的时候,还是天下分割,不归墨、即归杨的局面呢。孔圣地位的确立,大半不也仰仗董仲舒这样争气的后世弟子么?董可往,我亦可往;天下健者,岂独董公!”
总之,乱七八糟、莫名其妙地乱用了一堆典故之后,文明散人慷慨激昂地激励大家,虽然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一定是光明的;看到董仲舒现在的位置了吗?说不定大家将来也可以分上一块冷猪肉呢!
沈家兄妹:啊其实我不太喜欢吃冷猪肉,另外你画的这个饼是不是也太……
可是,还没等被这巨饼噎得半死的沈家兄妹反应过来,苏莫已经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开始汇报太学辩论的最新成果——总的来说,目前的进展非常之喜人;不少太学儒生都认为传单所述“颇有道理”,在辩论场上大占上风;不过,这种瞬间的优势,一小半或许是因为传单的逻辑严密、思路新颖;一大半却源自大儒的怒送人头。没办法,现在太学门口人人都已经品鉴过了大儒的“一百字到底是哪一百个字”力作,所以看到有人上台为《古文尚书》辩护,那本能地就想爆笑。而支持《古文尚书》的儒生,也不能不剖腹证粉,一遍又一遍的证明自己真的有基本的数理素养,不会搞出什么难绷的笑话。
有这样的猪队友时时刻刻的大拖后腿,局势演变至此,自然一点都不值得奇怪。所以支持派痛苦挣扎之余,对于大儒的痛恨,恐怕还要百倍于传单之上!
不过还好,除了不靠谱的数理小天才旧党大儒之外,支持派还有更强力、更隐秘的奥援;至少苏莫就收到了确切消息,证明蔡相公正在迅速筹备人手,预备对传单发起新一轮强大攻势。
小王学士皱起了眉:“蔡京支持《古文尚书》?”
“他当然不支持了,他什么都不支持。”苏莫道:“他只是在支持弱势的一方而已——他需要维持辩论热度,所以得精准调节辩论的力量对比,不能搞出一边倒的局面……”
蔡京会对学术感兴趣么?早在他涂脂抹粉伪装于王荆公门下的时候,他的某些特质就已经暴露无疑了;他在新党中的人设是“能吏”、“干才”,唯独不是什么“学术高人”,因为他实在地没有这个天赋,也完全的没有这个兴趣——所以,他绝不会在尚书争辩的胜负上操一点心;他唯一关心的是辩论本身。只要辩论能够持续下去,保证太学生们的注意力不会转移到不该看的地方,那么一时半会的胜负,影响其实并不算大。
甚而言之,旧党大儒的数字笑话之所以能传播得这么广、这么远、这么有热度,那除了爆梗本身质量过硬、天赋过人以外,未尝没有蔡京私下推动、以此转移热点的意思。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蔡相公畜养大儒们这么久,为的就是今日呀!
大反派被爆出血条之前,都是要吸一波小弟开启第二状态的,晓不晓得?当然啦,作为蔡相公庇护多日的小弟,大儒们也总该有这个觉悟吧?
总之,不管被蔡京顷刻炼化的大儒是做何感想,现在的局势都已经相当显豁——太学生的热情被挑动了起来;围绕着辩论已经产生了由足够传播力的热梗;而拥有力量的高层又无意强行阻止,甚至在以隐秘的手腕推波助澜——传播学一切有利于扩散的要素,此时都已经齐备,要是不趁此良机,好好宣扬宣扬他们伟大的、毕竟改变世界的著作,那反而是对不起这样的天时地利。
“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加快进度。”苏莫扶了扶并不存在的眼镜,用木棍啪啪敲击他新抖开的一页ppt:“我希望大家能够回顾一下你目前的研究进度,你的文献阅读是否完成?你摘抄收集的工作量是否足够?你的思路创新点与独特点体现在哪里?你是否统筹兼顾,考虑到了整个组的全面进度?总之,我们不仅要低头干,更要抬头看;要有自己的判断力和执行力,形成研究上的差异化……”
旁听的众人:…………
其他人也就罢了,新来的沈家家眷没有经验,听到这一串登时目瞪口呆,简直有目眩神迷、仓皇错乱,完全不知今夕何夕之感;沈博毅迟疑许久,终于小心碰一碰身边陆宰的衣袖,低声询问:
“敢问陆兄,这是在……”
“喔,不必紧张。”陆宰神色淡漠:“多听几次就习惯了,用苏散人的话说,这只是每次开始研讨前必要的仪式而已……”
研究需要理性,但又不能太有理性。虽然大部分时候你都得执行科学,但在有些情况也你不能不采取一点实用主义的观点,尊重一下某些古已有之的习惯,表示自己是学术共同体的自己人,而不是什么乡野村货。就像说相声开场前总需要背一段贯口暖暖场子,开组会之前你要不pua一下诸位牛马,那就连牛马自己都要觉得味道不对,本能就得怀疑这个组的前途和命运——不会因为程序不对,大家苦修之力不足,搞得科研之神不悦,所有人最后发不了paper吧?
而现在,履行完必要手续,以苦修取悦冥冥中之后的科研大神以后,苏莫心满意足的做了总结,表示他们第一阶段的目标已经顺利完成,已经充分吸引了儒生的注意力、开启了《尚书》大辩论的重要议程;现在可以推进更为深入的探讨,研究《古文尚书》伪造的本质——而这一个艰巨的任务,则主要交由小王学士负责汇报。
小王学士板着脸走了上来。他没有拿讲稿,也没有看ppt——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他简明扼要地介绍了《古文尚书》探源过程的最新进展,一一点出了其中隐匿的疑点,他最后又要言不烦,做出总结,认为从现在的研究看,《古文尚书》确有其可疑之处,但要以此论定,仍然是证据不足。
“需要注意。”小王学士漠然道:“支持古文尚书的派系中,仍然有大量见解高明、水平精深的大儒。如果他们也加入战局,那么最终的结果……”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瞥了一眼坐在左近的苏散人。在小王学士开始宣讲那些长篇大论的文史资料、详细考证之后,种种晦涩名词的效力比神秘法咒还要强大,迅速又将苏莫催眠入了某种呆滞无神的半睡眠状态中。现在声音中断,他勉强抬起头来,眼神却近乎茫然散乱,显然完全没有听懂。
小王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