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两本。”她低声道:“不是两本。这两卷书稿的内容其实相差无几;只是第一本使用的是各类金石文物的铭文;而第二本还额外掺入了许多甲——甲骨文的内容……”
是的,虽然对那块来历不明,疑似幼儿头骨的“甲骨”极为畏惧,但一个顶尖的、高明金石学家却不能不被全新的领域所吸引,尤其还是这样高妙玄深、变化多端,俨然更超出于想象之上的知识……所以,长久以来,易安居士与文明散人之间保都持了某种奇特的默契;文明散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搞到了皇帝的圣旨,宣布神龟龟壳恰恰契合道君的八字,因此下令全国的药店都绝不许售卖带有花纹的“龙骨”,必须将“龙骨”押运入京,秘密封存
——每当龙骨运至,散人都会拓印一些古怪的图像,请易安居士“分类”;而李易安亦满心挣扎,一边满怀恐惧惊骇,一边又止不住的被诱惑——她从来不会开口提及这些“甲骨”,更不要提什么“索要”,但又每次谨慎的、小心的、堪称一丝不苟的记录下了送来的所有文字和图样,将它们分门别类、足一分解;她一一计算着这些诡秘的知识,知道这些都是禁忌的、不容于世人的内容,但又实在没有办法拒绝他们。
毫无疑问,现在桌面上的两本文稿,就是这种矛盾心态的产物。苏莫只委托了易安居士以金石学的视角重新审视古文尚书,以常理而论她根本没有任何必要画蛇添足。可是,在写完第一本草稿之后,李易安又忍不住动手,亲自修订了全部内容,往里面塞入了不少她从甲骨文中得到的推断——没办法,在参入部分甲骨文后,原本因为资料短缺而晦涩古怪的金石铭文,忽然就变得流畅显豁、逻辑严密了;而一个靠谱的金石专家,当然不能放弃这样的材料……
“所以。”苏莫好奇道:“居士在甲骨文上取得进展了么?”
李清照的脸色微妙了起来;她只能道:
“我对甲骨文知之甚少。”
这是一句绝对的实话,无论如何的聪明颖悟,她接触甲骨文的时间也不过区区数月,根本不可能去得什么关键的知识;到现在为止,李易安对于甲骨文的了解仅限于分类——非常了不起,但也仍然只能算是浅薄。
“可是,总归是能识别出部分内容的吧。”苏莫坚持道:“那么请问,易安居士有什么感想呢?”
易安居士:…………
在此时此刻,李易安终于清晰体会到了小王学士常常体会到的巨大痛苦。在绝大多数时候,文明散人都表现得非常地好糊弄,你只要对着他长篇大论的朗诵某些玄妙莫测的经咒——古典文献、圣人经传、冗杂注释,就可以将他快速催眠,陷入某种昏聩茫然、不可理喻的眩晕迷惘之中,快速规避一切令人不快的发言;可是,有的时候文明散人也会进入罕见的认真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会反复逼问某些非常尴尬、非常微妙的问题,简单粗暴,而绝不容人回避,直到逼迫出真正的答案为止:
“我对甲骨文一无所知。”苏莫直截了当:“只能请专家明白无误地告诉我——这些甲骨上的内容,是否有意义?”
“……有。”李清照沉默少顷,终于回话:“甲骨中有大量殷商的卜辞,填补了金石上巨大的空白……”
她停了一停,终究不能违背一个学者的良心,只能老实承认:
“实际上,先前研究青铜器时众多的窒碍难题,只要参考了卜辞内容,多半都能迎刃而解……就连——就连研究《古文尚书》,也是一样。”
文献学考古学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聪明的脑袋,甚至也不是广博的见识,而是崭新的、关键的、闻所未闻的资料;而数月以来,李易安就深刻体会到了这种效应!
譬如说吧,《周易》中曾有“元亨利贞”一语,而关于最后的一个“贞”字,历代大儒众说纷纭,从董仲舒郑玄至扬雄争议百端,到东汉经学家时才算勉强定调,认为这个“贞”字是“正”的通假字,并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的训诂——所谓“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贞,正也。言此卦之德,有纯阳之森*晚*整*理性”;叽里呱啦,长篇论述,无穷衍生,放飞想象,尽情歌颂圣人卦象中的“四德”,认为此语描绘万物生长之“四理”,阳气流布之“四法”。非常复杂,非常高深,非常玄妙——而此论亦流布极广,到现在几乎成了不可动摇的定论。
可是,根据李清照在甲骨文中勉强辨认出的部分内容,至少在殷商卜辞中,所谓的“贞”字却异常简单粗暴——它就是“占卜”的意思!
所以,如果严格按照甲骨文的训示,那什么“元亨利贞”,按照本意,大概也就是“举行名为‘元亨’的祭祀仪式之后,就可以进行占卜了”——一条非常简单、非常直白、毫无深意的占卜技术指导而已;至于什么“阳气循环”、“万物生长”、“圣人之德”……或许商代的巫师听了,自己都要一愣一愣,感慨还是后代的大儒会编——啊呀,他们要是有这个口才,那何愁不能把商王钓成翘嘴呀!
这样的简单粗暴,反而不像作假(谁敢超越常识,搞这种凭空做假?);再说,如果用甲骨文中的释义一套,那么众多西周青铜器中莫名其妙出现的“贞”字,居然也就迎刃而解,豁然开朗,基本再没有晦涩之处了——至少从这个角度来看,那甲骨文的释词就起码有九成九的可信度!
既然释词本身可信,那么与释词相违背的东西就一下子变得相当可疑了;譬如说,《古文尚书》中同样出现了“贞”字,但它使用这个字的逻辑,却俨然是东汉大儒以贞通正,玄之又玄、诡秘莫测的那一套,根本不是殷商的原意;仅从这个迹象判断,就可以大致猜测,《古文尚书》伪造的时间点,恐怕应该在东汉之后。
这个论证的逻辑同样非常顺畅、非常有力,可以让苏莫欣喜若狂,再开一个组会,再发三篇paper。如果仅限于此,不失为是一个极为伟大的发现。可是问题在于,问题在于,李易安的进展稍微过于迅速了一点;譬如说,最近她就通过金文的对比,释读出了一个“用”字,在甲骨卜辞当中,大抵是“祭祀”的意思——每次“贞人”占卜之前,基本都要“用”些什么;“用羊”意味着杀羊祭祀;“用豕”意味着杀猪祭祀,语义都很通顺。
可是,如果这个释读没有问题的话,那么卜辞中频繁出现的“用人”、“用羌”,又是,又是什么意思呢?
和深渊对视,自身也难免落入深渊。有些知识是有毒的,一旦你了解了它你就会被它诅咒,从此整个世界观都会被扭曲掉。无论再怎么谨慎小心、克制自己,在阅读了过多的甲骨文之后,如今的易安居士也再不是几个月前的易安居士了,她恐怕真的再没有能力,以过往的心态面对圣人经典中光辉灿烂的“三代之治”了。
这种接近天翻地覆的巨大反转,除了震撼以外,更多制造的其实是恐惧。所以,所以易安居士吞吐许久,到底还是补充了一句:
“……当然,这些卜辞固然可以印证《尚书》,但部分内容干系太大,是否——是否需要更多旁证……”
是否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证据,把那些真正要命的东西给遮掩下去、拖延下去,不要面对最残酷的现实呢?
当然,虽尔口中吞吐、期期艾艾,但李易安的心中并不对这样的请求抱有什么期望;她几乎已经可以设想,苏散人会以怎样的平静的、淡漠的、实则毫不留情的语气继续逼问,逼迫她不能不让步,松口答应交出全文为止……显然,这种软弱抵抗是没有意义的;不管她如何畏惧,结局都不可避免……
“好吧。”
李清照:?
“什么?”
“好吧。”苏散人重复了一遍:“当然,我个人还是希望能尽快见识到全文。但既然居士已经决定了,那就这么办吧。”
李清照:??
她罕见地表现出了呆滞:“你——”
你不施加一点压力么?你不表明一下态度么?你不是应该威逼利诱,强硬决绝,逼迫得可怜的文人步步退让,不能不——不能不松□□代出最关键的内容么?
喂,不要在奇怪的地方表现这莫名其妙的宽宏大度呀!这让人很没有办法适应的好不好?
“学术上的事情,当然由学术专家决定。我这种局外人就不好插手了,”苏莫慢吞吞道:“所以,研究结果的发表,自然是由易安居士自己决断——是完全发表、部分发表、还是说全部隐瞒,等到‘时间成熟’再发表?这肯定是由作者自己做主……”
“不过。”面对着目瞪口呆的易安居士,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是打算死后再发表的话,那么我建议最好在序言上交代清楚来龙去脉,免得给后世的历史学家添太多的麻烦——前辈总要替后背着想,是不是?”
“喔对了,如果真要隐瞒的话,你打算把真正的研究结果藏在哪里呢?我个人觉得还是不要太隐蔽了,不然将来真要为了一本学术著作搞出什么寻宝大冒险,还是不太好看,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