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对方拥有了崭新的资料,那么无论大儒们如何挣扎,都很难玩出什么花样来,除非他们也能找到什么大开眼界的新材料——可是,有关于甲骨的资料现在都在谁的手上呢?——啊,都被某个文盲以为皇帝祈福的名义,搜罗到了思道院的名下。
别人拥有智慧,别人拥有权位,别人甚至还拥有你不拥有的、垄断的文献资料——在欺行霸市这么久以后,大儒们终于久违的体会到了被学阀凌辱的痛苦!
作为一个资深的学阀,大儒中顶尖的大儒,杨时非常明白,这种局面下自己已经再也没有退路;在学阀的领域正面与学阀对刚,那简直就是毫无希望;当初挑战他的新人没有胜算,如今充当挑战者的自己也绝没有什么胜算,他只有一个选择、一条道路:
“——综上来看,大儒们说得不错。”杨时静静道:“这篇文章,的确无可驳斥。”
他瞩目凝神,果然看到混子蔡公子的面色倏然而变,再明白不过地显露出了愤怒。还好,杨时早有准备,迅速接上了第二句话:
“不过,不是没有办法。”
刚准备怒斥另一个老废物的蔡攸本能反应了过来:
“什么办法?”
——果然,杨时的预测没有错误;如果是蔡京在现场,那么听到他公然承认对方的文章“无可辩驳”之后,就应该立刻挥袖走人,将整个局面直接当做废子处理了——文章“无可辩驳”,意味着它说的就是事实;当然事实也不是不可以扭曲,但扭曲事实必须要使用颇为下作的手段;而以蔡京的脾气,没有确定不移的利益,他自然不会冒险打破这个底线。
可是,蔡公子就不同了,只要能让黄毛体育生爽到,他大概根本不会在乎什么伦理,什么风险,什么下作手段必要的代价,他只会迫切的渴望发泄,在这个时候提出恰当的建议,多半都会被迅速执行,再无顾虑……
“这篇文章当中,论述了‘贞’字的起源。”杨时缓缓道:“但公子应该知道,古籍各学派之中,有这个‘贞’字的可不少;换言之,这篇文章挑衅的,可不止《古文尚书》一派……”
虽然很没有文化,但基本水平总还是要比苏散人好上一点,蔡攸迅速反应了过来:
“你又要纠结大儒,搞什么群起而攻之了?”他大声冷笑:“第一次是如此,第二次还是如此,黔驴技穷,徒增笑耳!这样翻来覆去的办法,xx的有个屁用!”
言语粗鄙,闻之可笑,杨时不能不吸了第三口气:
“公子说得不错,同样的办法一而再、再而三,当然不会有什么效力……可是,公子应该知道,如今已经到了年下,契丹人派来恭贺新喜的使团,多半已经越过黄河,即将抵达京城了……”
“那又如何?!”
“太学来上一场或者几场辩论,当然没法子扭转大局的。陛下也大可以坐观成败,浑若无事。”杨时道:“可是,以大宋的习惯,这样的辩论,总不好让友邦惊诧的吧?”
第50章故技重施气病
是的,杨时为蔡公子筹划的绝妙办法,无上奇招,足以一举扭转整个斗争局面、狠狠羞辱苏某人的招数,不过“友邦惊诧”四个字而已。
当然,这个招数一点也不算新鲜,很大程度上是龟山先生抄袭了旧党元老们的故智,是一次跨越时空的遥远致敬;早在五十年前,王安石被神宗皇帝启用,预备大展拳脚更动法制的时候,被严重冒犯的保守派巨佬前赴后继,就已经在朝堂上施展过了带宋政治斗争所能施展的一切手段——他们煽动舆论、鼓噪士人,攻击新学;他们勾连外戚,说动太后,走后宫路线打击新政;他们阳奉阴违,蓄意拖延,试图将变法扼杀于条文。在一切努力皆被击穿,意识到皇帝的决心极难阻遏之后,旧党元老也曾气急败坏,动用过友邦惊诧这张大牌。
简单来说,他们告诉皇帝,新法或许能富国强兵(是的,这个时候新法部分的效用已经显现,连保守派大佬都很难否认了);但这种富国强兵的结果,恰恰是最大的祸患——为什么呢?因为你富强了,契丹西夏友邦不就会惊诧么?契丹友邦一旦惊诧,那边境不又要起战端么?边境一起战端,万一打不赢怎么办?
综上所述,还是废除新法,大家穷一点、弱一点,让友邦放心一点的好啊!
皇帝:?
说实话,这个逻辑委实有些太抽象了,抽象得当时神宗与荆公面面相觑,居然不知道如何反应;但更抽象的是,这么奇葩、诡异、写在小说里都要被人骂无脑降智的逻辑,居然当真在现实中落实了——神宗皇帝倒是顶住了这个神经病逻辑没有怎么让步;但到高太后秉政的时候,旧党卷土重来,便自豪地重申了他们的伟大论述——旧党大佬指出,为什么神宗末年以来宋夏边境冲突不断?这就是因为新法秣马厉兵、增强国力,加大了友邦的忌惮!相反,如果按照他们的逻辑,把土地白送西夏,自我削弱国力,那么友邦不再惊诧,和平自然可以到来!
——是的,这就是旧党“弃地论”的理论基础;在这一理论支持下,旧党大臣众志成城、团结一致,一反新法之所为,在前线向西夏大步退让,期望以此追求和平之诚心,消灭友邦的惊诧;而西夏友邦反应果然也非常之积极,迅速赏了旧党大臣们最喜欢吃的大嘴巴子。
作为亲自见证了几乎整个新旧党争的老艺术家,杨时当然非常清楚整个争论的来龙去脉,但正因为清楚明白,所以才会对这套旧日逻辑生出极大的信心,绝无半分顾虑。
在他看来,整个旧党复辟的流程之中,除了最后被西夏赏大耳刮子的部分不太体面以外,其他段落都是相当之完美的——实际上,除了部分反王安石反到魔怔的旧党疯批,大部分官员都对弃地论颇为不屑,中枢的异议从来不少;但是,只要旧党祭出“友邦惊诧”,以西夏以辽国甚至以吐蕃反复恐吓,执政的高太后就总会在忌惮中方寸大乱、步步退缩,直到整个朝局完全落入网络、再无力挣扎为止。
显然,友邦惊诧论或许解决不了挨大嘴巴子的问题,但用来解决一个没啥脑子的怯懦统治者,却真是对症下药、百试百灵,一点都不怕什么触犯……当然啦,先代哲宗皇帝可能不怎么吃这一套,但没有关系,没有关系,以杨时冷眼评判,现在道君皇帝的智力水平,比之先前手足无措的高太后,恐怕还要更加的……
所以,在龟山先生看来,他这一招委实非常保险,胜算也相当之大。以赵宋官家历来胆小如鼠、怯懦保守的做派,只要他们能设法挑动外藩对尚书辩论的注意,那么皇帝就很有可能因为“国际观瞻”而主动退让,将事情引导向他们喜欢的方向。
寻常外藩尚有惊人效果,更不用说这一次牵涉到的还是契丹人——在赵官家心里,这群契丹人的恐怖怕不是还在西夏的十倍以上!
只要契丹人一出面表示不满,道君皇帝必定会嘤咛一声,软倒在地,双手高举,任由作为,这就是杨时的判断——精准、高明、老辣的判断。
“所以,公子不必急于一时。”杨时徐徐道:“契丹的使团还有十余日才能抵达吧?如果公子能够设法说动这些契丹人,那么由他们出面、我们呼应,自可一举而下,纵使文明散人有千般手腕,也必定不能抵挡……”
有理有据,更有成功案例;蔡攸再额外想了想当今官家的脾性,觉得此事胜算当真极大,不觉大为心动;自然,屡次打脸之后,蔡公子现在也长了个心眼,愿意多问一句:
“那么,我该做些什么?”
“请权且忍耐。”杨时劝告道:“对面的攻势凌厉狠辣,不必直接抗衡;可以暂时撤出战场,任由文明散人自行发挥,等到情绪积累至最大,才能事半功倍。”
任由文明散人自行发挥,才可以把大儒们驳斥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满怀悲愤不得发泄;届时情绪积累到位,才能说动他们乌央乌央跑去契丹人手下痛哭流涕告洋状,直接把事情升级到外交冲突,逼得朝廷再也不能无视争端,非得下场让步不可——这就是旧党当年大搞“友邦惊诧”,积累下来的心得。
蔡攸不怎么关心大儒的情绪,所以只是唔了一声。当然,到时候煽动儒生情绪告洋状等等高端操作,应该交由轻车熟路的杨时门生一手包办,并不需贵人操心;作为掌控全局的显要,他只要留神一点小事——该怎么和契丹人谈上一谈呢?
众所周知,告洋状也是要洋人自己愿意配合才可以的,不然你一群白胡子大儒莫名其妙冲出来抱着契丹人的腿嗷嗷哭,契丹人稀里糊涂以为是老登碰瓷,反腿来个窝心脚怎么办?
就算要“友邦惊诧”,总也得双方都有默契;但以蔡攸现在这浅薄的佞幸积累,似乎还没有这么一条可以和契丹人默契沟通、彼此信任的渠道……他的亲爹倒是肯定有此法门,但告洋状这种事,第一个冲击的就是执政的当朝首相他亲爹,如果不想屁股朝天两条腿都被打断,还是不要拿拨火棍捅老虎鼻子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