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不等等,要是说到“饭”的话,刚刚蔡相公念诵的情报片段,似乎是说过战场死者枕藉,无人收敛,稍稍回暖后尸骨腐败,蛆虫聚集,好似米粒来着——
苏莫的脸变得更绿了!
低头硬生生沉默了半刻钟的功夫,估摸着蔡相公多变已经在如此出色文字的催动下生出了无数颠倒幻想,情绪与精神基本已在岌岌可危的边缘,准备了很久的小王学士终于平静开口:
“宰相在上,下官有一事上禀。”
尚且在文字余韵中大大震撼的蔡相公茫然转头,极为难得的露出了某种无措的表情。
很好,官场里磨砺出来的大模型居然连基本的喜怒不形于色都给忘了,看来连日的刺激终于到了某个极限,渐渐已经开始击穿心理防线……小王学士不动声色:
“下官以为,列祖列宗陵寝在侧,难免疏于防护;若变生肘腋,那就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以今日的形势,是不是先设法为诸位先帝迁移一下神主?”
饶是身处文学意象莫大震撼之中,蔡京仍然瞪大了眼:
“你——”
你到一半,他忽的又闭上了嘴,神色极度扭曲,几乎不可置信!
什么“迁移神主”?说得这么委婉好听,实际就是给带宋历代先帝迁坟嘛!可是,以儒学玄理百余年的发展,风水秘术上牢不可破的惯例,先人落葬后就是入地为安,永安幽冥;断没有刨出来再见天日的道理——须知风水一旦厘定便不可更动,任何迁移都只会惊扰先人的亡灵;为了生者一己之私而盲目更动,那简直是悖逆伦理、十恶不赦的逆举;要知道,在带宋律法里,后世子孙为了图谋什么风水宝地盲目给祖先迁坟,是可以算盗墓掘坟,直接按死罪定论的!
显而易见,以小王学士的家学渊源,就是忘了自己姓什么都不该忘了这样的忌讳;除非——除非事态已经过于紧急,为了最紧要、最关键的底线,已经连基本的伦理避讳都顾不得了!
至于什么样的事态……这还用多说么?
蔡京的脸色迅速灰白了下去。聪明人之间的沟通是不必长篇大论的,小王学士仅仅寥寥数语,已经暗示了他对现下局势的判断,而这种判断,绝容不得任何的侥幸。
毫无疑问,相比起自己一个人受刺激了后独自臆想的幻觉,这种受到认可的恐惧还要更为锥心刺骨;在蔡京看来,道君治下群猩闪耀,满朝文武皆为虫豸,高层一群废物点心之中,大概也只有自己与小王学士还能算罕见的正常人(换句话说,排除文明散人);而现在,除了自己以外,仅剩的那个正常人居然也如此之悲观凄凉,那么两两印证,彼此共鸣,你说他还能想些什么?
人吓人的效果可比鬼吓人可怕多了好不好?!
小王学士又静静等待了片刻,等候蔡京的恐惧与震动彼此交织,无限猜疑在寂静中暗自发酵;等到蔡相公面无血色,等到一张窝瓜脸的表情变过三次,他才平淡开口:
“下官请求独对。”
说到此处,他轻飘飘瞥了文明散人一样,果然见散人神情茫然,一言不发——在先前议论战局的时候,王棣虽然信誓旦旦,声称解决蔡京绝不困难,却从始至终都没有苏莫吐露过自己的计划,如今骤然发动,果然有意料不到的效用,至少文明散人这副全然出乎意料的表情,就绝对不是伪装能够伪装得出来的,哪怕以蔡京的老奸巨猾,那也决计察觉不出任何异样。
他推椅起身,指了指政事堂西侧的小门;那是单独为宰相预备的密室,关上门后声响隔绝,哪怕贴着门板也无法探听细节,天然是单独勾兑的绝佳场地。坐在主位的蔡京略一迟疑,到底也撑着椅子站了起来;只是往常精神矍铄、健步如飞的老登,如今居然脚步虚浮,动作迟缓,半天都挪不过去;还是小王学士看不下去,亲自上去扶了一把,两人才先后走进了密室。
——于是,偌大政事堂内,就只留文明散人一人独坐长桌之前,目瞪口呆,简直反应不能了。
……不是,这叫什么?宋式霸凌吗?
惨遭宋式霸凌的文明散人气势汹汹坐在原地,直觉被孤立的气愤如山如海,不可平息;他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打算硬生生挺在原地挺到这场密会的结束,以此无声的坚持表达自己坚决的抗议——职场霸凌,是绝对不能退让半步的!
总之,他在原位坐了一阵,坐得起立不安后又起身去拿了一张公文,预备看着公文打发时间,力争以冷傲之气氛悄无声息彰显不满,虽而不言一语,却依旧能体会出最充分的情绪,这就是艺术上的留白之美——他气势汹汹,翻开第一页公文;再满怀愤怒,翻开第二页公文;最后盛怒不已,翻开——
他睡着了。
·
苏莫眨了眨眼睛,从一片茫然混沌之中挣扎着醒来;他朦胧抬起头来,看到四面天色已经昏暗,偌大政事堂内人烟寂寂,只有小王学士面无表情,抱胸坐在长桌对面,一盏油灯来回晃动,照亮了他晦暗不定的脸色。
苏莫:…………
说实话,按照他原本森*晚*整*理的规划,在面对了如此无耻之职场霸凌之后,苏莫应该在第一眼面对罪魁祸首时充分表现出不屑配合之冷傲态度,以漠然无情的冷暴力狠狠奉还回去;但现在——现在,考虑到他自己都当众睡得口水直流,那么一切道德高地,自然化为乌有,于是义愤填膺之怒气,自然就只有点若有似无的尴尬了。
他揉了揉冻僵的脸:
“……谈得怎么样了?”
“还可以。”
小王学士淡淡开口,当啷往桌上扔了一枚金印。这印章做工精良,材质优异,即使在如此昏暗摇曳的灯火之下,依然可以看见金光熠熠生辉,闪得苏莫连连眨眼,面上情不自禁的显露出了诧异之色——能用得上如此纯度的黄金,这肯定是好东西啊!
“这是什么?”
“枢密院的大印。”
“枢密院——不对,这不是练兵的机构吗?”苏莫猛然醒悟:“为什么练兵的大印,会在你的手上?”
带宋体制规整,对于军权的分割,已经严苛细密到了近乎变态的地步;按照神宗以来的制度,带宋的军费开支统归兵部,但军费支出之后如何开销,则轮不到兵部插嘴半个字,一切招募训练军饷发放,尽有枢密院包办;但训练之后刚有模样,军队的调度和管控大权就会被立刻分割,由皇帝的亲信,御前的三衙负责。
给钱的管不了军队,练兵的管不了军队,调兵的同样也管不了军队;三方彼此牵制也彼此僵持,保证没有任何一方能够集权,也保证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办事;壁垒森严,叠床架屋,权限之间不能逾越半分,即使贵为翰林学士,也决计不可能挣脱此强而有力的束缚——你都没有在枢密院任职,凭什么接触到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