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
“既然都是要哭的,那么你打算怎么让他们哭?”王棣淡淡:“京城中的人蛮横的多,那副眼泪也没有那么容易抛却。”
“韩岳诸位都要去前线应付金人,京中具体的布置,当然只有我勉强代劳一二。”苏莫道:“我也不是谦虚,虽然对军事上一无所知,但自认为对禁军还是有所了解的,应付这些货色,或许不成问题。”
——果然是要亲自动手!
政治上讲,手上沾血也是有等级之分的;通俗来说当官的就算迫不得已非得见血,那也会绞尽脑汁的找好白手套设立好防火墙,尽量做一点隔离,方便将来分析责任的时候,可以推脱一句“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坏了”——别人信不信是一回事,你这么干了好歹有个打滚余地;而如今在小王学士看来,文明散人实际上就有个天生天成,再方便不过的白手套——韩岳等军官团是没有必要全部派到前线的,留一个在京中主持弹压大局即可;事发了大不了把锅往他们头上一甩,说都是当兵的不懂事蛮干坏了,大家小惩大戒下不为例,咱在这里罚酒三杯即可;而且要是看看韩岳的意思,人家也未必不愿意接这个锅。
既然手下有人愿意接锅,何必自己沾血?在带宋政治体制中,这又是一个殊不可解的事情。但小王学士张一张嘴,最终没有劝解,因为他心里大概也知道,散人已经下了决断的事情,就算自己有意劝解,大概也是没什么意义的。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嗜血狂魔。要是这些人能够老老实实听话,愿意遵守一下最基本的秩序,我又何必与他们为难呢?归根到底,选择权还是在于他们——如果禁军能够尊重大局,我也绝不会为难他们;合作的门永远是敞开的。”
喔这种屁话说了有什么意义?禁军要是能顾全大局那还叫禁军吗?指望他们自行醒悟遵从大局,还不如指望上天垂怜艺祖皇帝秽土转生,从地上爬起来凛然教训一番这些废物呢!
王棣干脆没接这句废话,他只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们按捺不住了就动手。”
“那就很快了。”
“是的。”苏莫完全同意:“很快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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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下定了决心要动狠招,但也没有莫名其妙就派人踹门进去一秒六棍的道理——哪怕是踹的一个居心叵测即将造反的混账也不行;你总得等对方抢先动手,趁机占据一点大义名分,尽量减少道德阻力。
不过还好,在带宋的伟大体制中,这种贸然动手的小天才绝不在少数;在矿工插手城门搜捕了大量达官贵人的亲戚之后,被牵连到的显要当然立刻坐不住了;试图逃窜的贵人们倒也没有蠢到完全不可救药的地步,他们第一批偷运出城的往往都是无甚紧要的杂物重物,用作试探的诱饵弃子;如今弃子被扣,正主却还幸存,当然要想方设法,拼命捞人;眼见矿工们软硬不吃,坚决拒绝放人,那勃然震怒之余,难免更有蠢蠢欲动的心思。
不过,面对如此局势,矿工却绝无收敛的意思;实际上,在悍然拒绝了高官的请托,彻底得罪了一批士大夫之后,这些矿工又按照文明散人的指示,开始深入挖掘外逃事件背后的蛀虫——根据初步审问结果,贵人们外逃的门路是禁军卖出去的,那么不妨再做一个深入的疑问:到底是禁军中的哪些人卖出去的?
显然,如果是在正常状态下。这种浮皮潦草的调查绝不可能在三两日之后得出任何结果。禁军内的有力人物可不是傻的,你们士大夫会设置防火墙他们也会设置防火墙,要穿透一层又一层的白手套,拨开禁军自我封闭的重重迷雾而抵达最终决断的罪魁祸首——那基本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不过,用常理来估计矿工队,总是容易犯一点微小错误;事实上文明散人根本没有费心思审核供词,他只是让矿工再次找出了之前的客户名单——然后翻到了借款合同一页。
是的,当初谈论外包代工之时,除了有底层的小头目点子王纷纷出头组织之外,还要牵涉到极为庞大的资金流动;这种级别的资金,当然要有钱庄在后坐镇,要有丰富的储备提供担保,要有可靠的信用维持运转,这种种复杂艰深的体系,可就不是区区几个好勇斗狠的点子王可以维持的了;能够拥有并运转如此金融资本的庄家,肯定得是禁军中根深蒂固的力量,盘根错节的大佬,真正意义的oldmoney——换句话说,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至于具体怎么把这些要找的人给找出来,那也不难。一个人可以远离亲朋,远离好友,借助种种防火墙来规避外界的窥探,但只有一样东西,是他决计不能割舍,不能抛却,也不能须臾远离的——二事实上,早在交易之初始,苏莫就让矿工们在找回去的铜钱上泼洒了一点带有信息素的清水。
于是,翻出借款合同后,文明散人开始安排人手,在担保的钱庄附近引诱了大量闲逛的野猫,并喂食以清水和肉丸;当天下午,根据野猫们集体叫·春的音量,矿工们找到了正主家里,出示文件,要求配合调查。
一日之前得罪了外逃的文官,一日之后得罪了禁军中根深蒂固的高层;如此操切激进,当然不会没有半分影响。在尝试沟通无果之后,被得罪光了的权贵们也断然下了狠心,定要雷霆万钧,给这些不知好歹的货色看看厉害。
——次日,变遂作。
第108章救火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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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乱发生之前,总有其征兆。而禁军预备发动祸乱的征兆,则更为显著明白、不可掩盖;事实上,在当天下午,就已经安插好的人迅速向思道院发出警告,声称被名单所着重标记的某些重点任务的府邸里明显有身份不明的探子密集出没,行踪不定,诡秘之至。
既然行踪不定,诡秘之至,那又是怎么追踪到的呢?喔实际上也很简单,因为被派出来的每一个训练有素的探子身后,都会跟着几只或者十几只徘徊不去的野猫。如果他们不驱逐野猫,那么野猫就会一路大声嚎叫;如果他们试图驱逐野猫,那么野猫就会拼命的挠他们——而通过这种手段,文明散人安插好的人选轻而易举地归纳出了这些密探们往来穿梭、聚集的重点。
——有城外禁军聚集的兵营,有看守大内宫门的金枪班的驻地,有城内的武库;各种线索交错复杂,却又理所当然地归纳出了同一个终点:
“禁军打算搞兵变了?”
苏莫摸着下巴道。
所谓武侠小说里高手一出招就能看出门派来;在带宋的政治惯例中也同样有这样显著的风格。在决定闹事翻天与当局你死我活的时候,文官和武官的思路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这一局是文官出手,那么他们关注的焦点应该是汴水边的文庙、城郊的太庙、大朝朝见的宫门,在这里哭圣人哭先帝或者哭一切杂七杂八足以制造巨大舆论压力的玩意儿,先和朝廷打打擂台助一助兴;但反来讲,要是禁军打算出手,那么他们的办法就要简单粗暴很多了。
挑动军营闹事,收买宫门守卫,秘密打开武库取出武器武装自己,一众精干人等被坚执锐,在宫门前集合……接下来要做什么,就不用多说了吧?
总的来说,确实一套非常简单、非常干净的政变流程,高效、准确、容错率极高,由此可见,即使在百余年的腐蚀和消磨之后,禁军依然保留了一点老前辈的经验以及素质——非常的不容易。
“布置得很漂亮。”苏莫合上上报的文件,丢进一旁熊熊燃烧的火炉,彻底销毁一切痕迹:“很果断,很迅速,一点没有拖拉——天啦,简直要部分逆转我对禁军的印象了;我要收回我的评价,禁军中有一部分人并不是白痴——”
他颇为神往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仿佛是要从这只言片语中一窥五代的猎猎雄风……那时候车马很快,时间很短,大家都很忙,今天早上说了要干皇帝,那么晚上就应该把皇帝的头当作蹴鞠踢——决绝、毒辣、雷厉风行,这才是残唐五代的真正做派;与如今软熟拖拉的带宋官场截然不同的做派。
不过,他还是不能不遗憾的指出,即使禁军难得的展现了一点魄力,他们执行的手段也过于邯郸学步、缺乏创意了。在五代那个时间里,掌握军队掌握武器直接冲进宫门,就意味着一场简洁明了的宫变已经大功告成;毕竟五代的皇帝比兔子下的崽更多,是真正的你不做皇帝有的是人做,就算原本位置上的老登不愿意合作,你也大可以拉下来一刀剁了再随便挑一个幸运老登换上黄袍子——但是,如今毕竟是带宋了,带宋一百余年对于五代政治的改造还是比较成功的;宫变不宫变且不说,你至少得保证皇位有一个姓赵的愿意配合你,而绝不能随便拉个阿猫阿狗充数了。
——而针对这一点,苏莫早就做了预备。
他扭头望向端坐在侧的小王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