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他挥下手去之前,一直默然不语,站立在后的小王学士,终于急促开口,迅速说了一句话:
“动手之前,你可要想清楚——”
事出急迫,也没有时间搞那些你问我答的虚文了;文明散人刚刚转过头去,小王学士就立刻补充完毕:
“到底能不能彻底解决问题?禁军凶顽,非寻常可以比拟——”
是的,如果换做某个正常时刻,大概小王学士就是百般无奈,被迫让步,同意动用武力弹压;到了这最后一步也会三缄其口,明哲保身;所谓君子恶居下流,是断断不会主动出头,说出这样凶残、狠辣,几乎血腥淋漓的什么“解决问题”来;但时过境迁,如今的事情却也实在轮不到他再继续站这个道德高地了——禁军确实是凶蛮贪婪,不可以教训,那么处理这种角色,就讲不得什么和平时的政治规矩了;换句话说,你要么不做,要么就得做彻!
文明散人愣了一愣,迟疑道:“……这个嘛,不好说。”
小王学士险些背过气去:“什么叫不好说?!”
事到临头了,还能有“不好说”么?
“如果单纯从武力上看,解决起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文明三然扫了一眼摆开的铁管,慢吞吞道:“但武力只是解决问题的手段而已……关键还要看前线。”
“前线?”
“前线韩、岳与女真人交战的胜负。”苏散人简洁道:“这才是一切的根本,所有的要害……汴京这边所能做的抉择,当然要由前线的局势所决定。”
说到此处,他停了一停,不觉摇头:
“若以本心而言,这几天我也是焦急难耐,一直都在等待着前线的消息……说实话,我也很想遵守诺言啊!”
“什么——”
话到一半,小王学士忽然闭嘴,显然已经充分了解了文明散人的暗示——他们在汴京所作的一切抉择,背后都是由前线的局势所左右;而且这个左右的逻辑,也极为简单粗暴,轻易就可以预测:如果前线的军队打得很好,足以完全消灭金人,维持住黄河甚至河北以北直至燕云的防线,那么控制汴京城的矿工队就拥有足够多的底气,可以充分的搞一搞宽大为怀、招降纳叛,既往不咎,尽力缓和城中的政治空气;反过来讲,要是前线失利,防线被迫向汴京压缩,那么为了肃清守城时可能面临的一切后患,就不能不翻脸无情,开始搞疯狂大清算——
在这种级别大清算面前,就算文明散人想要维护一下自己的政治声誉,想高抬贵手放俘虏一马,都是绝不可能的事情;甚至他自己能不能在这种风暴中全身而退,恐怕都是未知之数了!
总之,小王学士闭目片刻,咬牙道:
“那么,又是怎么个‘决定’法呢?”
“具体再看吧。”苏莫平静道:“说实话,现在这第一批枪械之中,装填的一半是空包弹,另一半也只塞了□□,而不是硝酸火药,主要作用,不过恐吓而已;如果到了明早传来消息守住了黄河,那么此事就到此为止,只株首恶,胁从可以不问;如果到了明早消息不妥,我就只有让人关上城门,然后一切武器,统统填装实弹……”
小王学士的额头爆出了青筋:“……如果前线不只是‘不妥’呢?”
文明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
“城外不是还有数万观望的禁军么?”他冷冷道。
小王学士面色骤变,再也说不出话来。而文明散人更不迟疑,果断挥下手去——
“动手!”
·
剩下的事情,其实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禁军没有搞出半点意外,在新式的火器——哪怕只是填装了空包弹的火器面前是屁滚尿流,毫无斗志,仅仅只是吃了自动连发设备的第一轮射击,就在惨叫声中全盘溃败,那是嚎啕痛哭,丢盔弃甲,转身就逃,甚至都不愿意为了他们改朝换代的伟大目标稍微再多做一点抵抗——说实话,在整场战斗之中,到底是空包弹对禁军的伤害更大,还是禁军们自相踩踏和推搡的伤害更大,那都是一件很难说的事情。
不过,小王学士与文明散人也管不得这点小事了。事实上,他们也并不愿意现场体验这种狼奔豕突、一塌糊涂的场景,在下令之后就退回了后方,在一间小小的房间里坐地取暖,相对无言——当然,今晚本来也没有什么是需要他们做的,击溃那点闹事的禁军实在是太简单、太容易了;围绕在中心的惨叫与践踏仅仅持续片刻,就被驱赶着远离了要害,预示着局面已经迅速落入掌控,没有超出任何预料之外——而真正令他们彻夜不眠,沉默着等候的,则是另外一件东西。
——总之,在卯时二刻,枯坐了将近一夜的文明散人终于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天亮了。”他道。
是的,天亮了,可预定的书信还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