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父咽气那刻,灵堂的烛火无风自动,齐齐黯了一瞬。
守在病榻前的易希猛地抬头,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感知,正顺着血脉联系强行灌入。
窗边,易母手中捻着的佛珠“啪”地断了线,檀木珠子滚落一地。她捂着心口踉跄后退,干涸多年的眼眶刺痛难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正从那个方向刺来。
不是悲伤。是更冷、更重的东西,沿着数十年的情感羁绊,爬了过来。
最先显出征兆的,是守夜的仆从。
他跪在灵堂外侧,本在偷偷打盹,却突然咯咯笑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廊柱方向喃喃:“老爷……老爷您别怪我……那对玉扳指不是我拿的,是赵管事他……”
笑声渐响,变成了嚎哭,又转为癫狂的大喊:“假的!都是假的!这府里哪有什么真心!”
家丁们慌忙去拉,却发现阿福力大无穷,双目赤红,嘴角咧到耳根,涎水混着白沫滴落。最后是易希亲手一记掌刀劈晕了他。
可这只是开始。
第三天入夜,负责洒扫庭院的哑女小翠,被人发现时正趴在水井边。她没有投井,只是用指甲一遍遍抠着井沿青石上的苔藓,指尖血肉模糊,脸上却挂着奇异的、近乎幸福的微笑。
她从不识字,可身旁的泥地上,却用血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字:“干净了……终于干净了……”
府里的动物也开始反常。看门多年的黄狗“阿忠”一夜暴瘦,肋骨根根分明,却对任何靠近的人呲出从未有过的凶牙,喉咙里滚着野兽般的低吼。
笼中那只易父生前最爱的画眉,在第四日清晨被发现时,已将自己撞得头骨碎裂,鲜血将羽毛粘结成块。
第三天深夜,一个曾对易母有过微词、被易父处罚过的老仆,突然狂笑着冲进祠堂,用头疯狂撞击供奉的牌位,高喊“都是假的!都是债!”,直到颅裂而死。他死时脸上是扭曲的狂喜。
紧接着,一名暗恋易希多年的侍女,在目睹易希为慕幸留下的旧物失神后,于自己房中用发簪划烂了脸庞,喃喃自语“我不配,我不美了……”鲜血浸透了绣着鸳鸯的手帕。
而灵堂中央,易父的尸身静静躺着,甚至开始浮现正常的尸斑。
但整座易府,正在被某种无形之物浸透。
易希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空气里的药味、焚香味之下,开始掺杂一种难以言喻的腥甜,像腐败的花蜜。
仆役们走路时眼神发直,彼此擦肩而过却视而不见,偶尔有人会突然顿住,盯着虚空某处,露出痴迷或惊恐的神情。
“青峰,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易希问了一个外来的人。
“庭长,这……”随行的副官脸色发白,“像是……人心里的东西,被勾出来了。”
人心里的东西。
易希独自站在书房窗前。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焦躁席卷而来。慕幸离去的背影、父亲临终前浑浊的眼神、母亲那声“他还没死吗”……无数画面碎片般翻涌。
就在他心神最松懈的刹那——
一个声音,平滑、冰冷,毫无起伏,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痛苦。如此丰沛。】
易希浑身肌肉骤然绷紧,手已按上剑柄,目光锐利扫视房间每个角落。
【不必寻找。】那声音像是能洞悉他的念头,【我已在你之中。在这座宅子的每一缕怨恨、每一丝恐惧、每一次自欺欺人的爱里。】
“什么东西?滚出来!”易希低喝,额角青筋跳动。
【你构建的秩序,你背负的责任,你对失去的恐惧……都是上佳的养料。】声音里似乎透出极淡的、非人的玩味,【继续挣扎吧。越用力,果实就越甜美。】
话音落下,易希猛地感到,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旷野,四面八方有无数道视线同时钉在他身上。那些视线来自阴影,来自烛火,来自墙壁的纹理,甚至来自对慕幸此刻安危的强烈焦虑。
它不说身份,不谈目的。
它只是在看,在等,在品尝。
同一时间,县城另一头,老茶铺。
慕幸手中的粗陶茶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温热的茶水溅了一手。